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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沙里的歌(三团七连战友郭龙遗作)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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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4-7 09:15:23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yyy 于 2019-4-7 17:06 编辑

风沙里的歌

郭  龙


    北京军区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自1969年组建至1975年改变体制、交给地方为止,存在了6年。我于1969年自保定去内蒙兵团,与许多年龄相仿的兵团战士一样,在那里告别了天真烂漫的少年时代,进入了青年时代,度过了自己人生中最宝贵的七年时光,1976年回城,基本上经历了兵团历史的全过程。兵团的生活经历给我留下了无法忘怀、却又竭力想回避的记忆。当年来自五湖四海的年轻学生,相识相知在大漠;随着时间的推移,在知识青年返城的大潮中又陆续各回各家;几十年来忙于生活,雁书难传。离开兵团后不久,“文化大革命”结束,历史的脚步从布衣粗食跨入了新的时代,物质文化生活有了极大的提高,生活安定,有了闲暇。光阴似箭催人老,人生夕阳已迫近,这些使人意识到青春时光的可贵,战友之间的联系渐渐多了起来。

    在1999年兵团成立30周年之际,连队的部分北方战友在北京欢聚一堂,石化大厅挤满了连队战友。几十年的风风雨雨吹皱了平滑的肌肤,岁月的风霜染白了黑发,往日熟悉的面孔已经难以辨认。大家对视着感到陌生的面庞,经过自我介绍或相互介绍后,才慢慢地将当年那一张张年轻活泼、带有几分稚气的面孔与眼前这烙满岁月痕迹、显得苍老的面孔重叠起来。久别重逢的惊喜消除了见面不相识的尴尬,摘下日常生活的面具回到风华正茂的当年,大家抛开了素日在同事、下级、儿孙面前的矜持,一个个如同年轻人一样高兴的放声大笑,忘形地互相叫着连队时的绰号,回忆着那一段段久违的逸事。身处当年在同一个屋顶下学习、在同一口锅里吃饭、朝夕相处数年的战友们中间,怎能不使年近半百的我们久已平静的心境顿起波澜,从战友身上的变化看到了自己,追忆往事,感慨逝去的年华,我们早已不再年轻。

       2005年北方部分战友们再次相聚在保定安新九州大酒店。在白洋淀波光粼粼的湖面上轻舟荡桨,回想起在连队时到海子里游泳、割蒲草芦苇的情景,看着淀里满眼葱绿茂密的芦苇丛,战友们心潮翻滚,不由得唱起了一首又一首令人难以忘怀的兵团战士歌曲,“大青山青又长,乌兰布和宽又广。当年的红卫兵战斗在边疆……”的歌声从心底涌出。歌声使我想起了自己那本手抄歌本。回城后几经搬迁,有意无意间兵团带回来的文字材料基本上丢光了,只有装在纸袋里的手抄歌本奇迹般的保留了下来。战友聚会后,我回到家中费力地翻箱倒柜,才找到那缝线断裂、页片散乱的歌本。翻开发黄的纸页,看着那幼稚的笔迹,一阵阵大漠的风沙扑面而来,兵团生活的场景在脑海里一幕幕地浮现出来,七年的经历纷纷繁繁地从被封闭地记忆深处涌出,一切都好像发生在昨天……,我的眼睛湿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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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4-7 09:16:13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yyy 于 2019-4-7 09:39 编辑


       19698月初秋,在一个还有些闷热的日子,我与保定知青们一同登上了北上的北京军区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战士专列。专列上满眼国防绿,兵团战士们身着没有领章帽徽的绿色军衣,挤在车窗前同站台上送行的父母、亲友、老师、同学们握手话别,叮嘱声、笑声、哭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汽笛一声长鸣,车轮开始缓缓地转动,站台上送行的人们不约而同的放大了声音,拉在一起的手慢慢地松开,哭声多了起来。车厢里出现了一阵令人心悸的宁静,所有的兵团战士都停止了说话,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不知为什么,我有一种怪怪的感觉,记忆里的这个场面好似电影中的定格,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虽然在报名参加兵团时已经被告知要有屯垦戍边、扎根边疆一辈子的决心,但有些年轻人临到登上火车,也许都还没有认真地思考过扎根边疆这句话的真实涵义;只有当汽笛响起、车轮开始转动的这一刻,才猛然意识到:慢慢启动的列车把我们从此与各自出生、成长、学习的城市彻底地剥离开了;把这些来自保定各个学校的年轻学生聚拢在一起,也同样把来自五湖四海的年轻学生聚拢在一起。正是在这一刻,我们拥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兵团战士。正是在这一刻,一条崭新的生活之路在我们面前展开,我完成了一个从学生到在祖国边疆的沙漠上屯垦戍边、筑路垦荒的兵团战士的转变过程,成为了一个永远生活在另一片未知的荒凉贫瘠土地上的亦军亦农的人。如若不是后来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政策的改变,生于斯、长于斯的内地城市将永远变成我们档案袋里的一个符号。此时此刻,一首男高音独唱歌曲从我心底慢慢地浮起,“离家三十年回乡来,白洋淀上荷花开,……”这首歌真切地反映了少小离家三十年后重回家乡,看到家乡那既熟悉又陌生的景物时的兴奋心情。我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取出歌本,将这首男高音独唱歌曲翻出来,看着,想着,轻轻地吟唱着,心潮起伏,难以抑制。沸腾的生活在远方等待着我的到来。面对即将到达的屯垦戍边的新战场,一腔少年人的热血在胸中翻腾,我思绪万千,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努力工作,不辜负父母亲的期望,作一名优秀的兵团战士。离开城市的我经过边疆的风雨考验,也许会比那些留在城里的同学们,在保卫和建设祖国的事业上作出更多贡献。“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发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贺知章在《回乡偶书》中描述了远行游子回到家乡时的情景,多少带有一点点的感伤。无法想象,在离家三十年后,将来年近半百的我重回到家乡时见到的将是一幅怎样的景象,将会有一种怎样的心情。还没有到达目的地,我已经联想到未来重返家乡时的情景。少年人天马行空式的思维真是无拘无束。手中的这个歌本伴随我度过了漫长的文化贫乏的兵团岁月,后来不知被何人拿走后再也没找回来。我已经忘记了这首歌的名字,只记住了这么两句歌词,想起来总感到十分遗憾。

    列车加快了速度,热闹、喧嚣、挤满了送行人群的站台从视线中消失了。大家慢慢地把目光从车窗外收拢,环顾四周,兵团战士大部分是身材瘦削、苗条的大姑娘、小小子。这节车厢里坐的主要是一师三团的战士,大家的箱子等大件物品都统一装进行李车,随身携带的背包放到行李架上,坐席周围的环境很宽松。虽然上车时按一定次序安排座号,并要求不能换座,但是“文革”中同一组织、同一学校、观点相同、相互熟悉的战士还是挤坐在了一起。年轻人的心情似夏日的阵雨,来的快去的也快,送别时的低沉情绪很快消失了,想家的同志渐渐地融入了列车这个临时大家庭,车厢里慢慢地充满了欢声笑语。大家聚在一起说说笑笑,谈论学校里或“文化大革命”中发生的有趣的事,谈论各自所了解的关于兵团的情况,想象着美好的未来,天南海北、海阔天空的神聊,一派少年人的天真烂漫。因为是运送兵团战士的专列,所以车上没有安排列车员,车厢里的秩序和卫生都要靠兵团战士自己来维持,好在当时青年学生很少有吸烟、嗑瓜子的,地板上挺干净,不需要经常打扫。经历了几年“文化大革命”的年轻学生们非常崇拜解放军,对军装并不陌生,拥有一身军装是很自豪的事。虽然身着绿军装的我们并不是军人,军装上没有领章,军帽上没有帽徽,但身上穿着绿军装、置身于绿军装的环境中,仍然十分兴奋,自然而然地生出了一种庄严感;每个人仿佛突然间长大了、成熟了,态度变得严肃起来,对事对人萌生了一种强烈的责任感。车厢里的气氛热闹而和谐,相互之间发生一点摩擦,相视一笑也就过去了。平时一些很少乘车的战士趴在车窗前不断向外好奇的张望,窗外不断变化的景色引发了许多关于旅行的话题。

    驶过北京后,火车行走在丰沙线上,一路上穿越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山洞,使得车窗忽明忽暗。列车将我们这群很少远离家门的年轻学生带入了真正的社会生活。疾驰的列车和变幻的光线预示着前边道路的不平坦,一条布满荆棘暗礁,充满险阻的路在前面等待着我们。怀着即将投入到战天斗地,改造山河和抗击侵略建设保卫祖国火热斗争中的决心的我们,度过的将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平淡淡的生活,并不像文艺作品中描写的那样阳光明媚、一帆风顺、充满戏剧性;遭遇到的将是书本上没有记载、学校里没学到的光怪陆离的人间悲喜剧。失去了父辈和老师们呵护与教导,我们将独立面对生活中发生的一切。

    晚餐时间到了,大家拿着饭盆,到餐车按次序排队打饭。晚餐吃的是鸡蛋炒米饭,米饭炒得有些焦,饭粒有些硬,鸡蛋发苦。吃完饭,车窗外的天空暗下来,车厢里亮了灯。战士们兴奋的心情慢慢松弛下来,乘车的疲劳渐渐袭来。有的靠在椅背上,有的趴在小桌上,胆大的战士干脆爬上行李架躺在背包上睡起来。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列车改变了前进的方向,朝着西方,奔驰在内蒙古自治区的境内。大家在洗漱间里洗完脸,回到坐席上,又开始扯起那些永远谈不完的话题。车窗外的空气凉爽了许多,景色与内地有了较大差别。大片大片的黄土地长时间地出现在列车旁,内地的那种三角型屋顶的民居很少见到,由一群窗户很小、山墙低矮、屋顶平坦的民房组成的小村庄在车窗前一闪而过。远处偶尔出现一群在植被稀疏的原野上游动的羊群,引得车厢里爆发出阵阵惊呼。大家议论着“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现牛羊”的草原壮丽风光,想象着自己在辽阔的草原上越马扬鞭、放牧着成群的骏马和雪白的羊群。当时报纸上经常报道苏联沿我国新疆、东北边境线陈兵百万,蒙古境内也有大量苏联军队集结对我国虎视眈眈,战争的阴云在北方天空聚集,边疆的战鼓震天、战马嘶鸣激起了年轻学子沙场征战的满腔豪情,想象着身穿军装、肩背钢枪、骑着骏马驰骋在祖国辽阔的大草原上,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冒着漫天烽火、追击逃窜的入侵之敌的英雄形象。议论之余忽然想到在场竟无人会骑马时,转而讨论起如何学习骑马的问题来了。

    路过呼和浩特车站时发生了意外,一扇车窗玻璃突然被一块飞来的石子打碎,车厢里发出一片惊叫,坐在车窗旁的我的同学纪烈英和几个女生险些被破碎的玻璃击中。大家取来扫帚扫去散落到小桌、坐席和地板上的碎玻璃,又找来报纸夹在车窗的双层玻璃内挡住外面刮进来的风。一阵忙乱过后,车厢里渐渐地恢复了平静。

    经过包头站的时候,有的人讲起马季说过的一个关于包头发展变化的相声,讲道旧社会的包头最明显的特征是骆驼队,而新社会包头的特征则是炼钢的高炉。从城市来的我们只在动物园见过骆驼,所以大家涌到窗前欣赏塞外钢城的壮观景象,也希望能够看到骆驼队的身影。战士们有的低头看书,有的向车窗外观望,有的在聊天,车厢里的气氛依旧是热闹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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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4-7 09:16:59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yyy 于 2019-4-7 09:41 编辑


    经过了两天一夜的旅行,傍晚掌灯时分,火车在头道桥火车站慢慢地停下来。我们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背上背包,下了火车。站台上一阵忙乱,大家从行李车里取出自己的箱子,装到来接我们的卡车上。搬运行李过程中,我被蚊子隔着裤子叮了好几个包,痒的很,手抓以后很快变成大疙瘩。这里的蚊子居然能隔着衣服叮人,真是个匪夷所思的事情。仔细观察手掌上被拍死的蚊子,发现与内地胖胖的黑褐色蚊子不同,全身黑颜色,纤细的个头,身上有几圈细细的白线,显得非常诡异。在以后的岁月里,我慢慢地习惯了这些隔着衣服叮人的蚊子和一种个头很小、外形类似“腻虫(蚜虫)”、爱钻人耳朵、能把耳朵咬肿的“小咬”,以及吸牛、马等大牲畜血、偶尔也狠狠地叮人一口、能让人疼得激灵一下的牛虻。也许是内蒙古地广人稀的缘故,蚊虫凶悍得连避蚊药水都无法制止它们对人的攻击。因此每逢蚊虫猖獗季节在野外劳动时,连队战士无论男女每人都备一块纱巾包在头上,以躲过蚊虫的袭击。后来,战士探家带回一些在电影《红色娘子军》中,洪常青戴的那种白色塑料凉帽,把纱巾包到凉帽上,又遮阳、又避蚊虫叮咬,成为兵团战士夏秋季的一道风景线。

    我们装好行李,爬上卡车,在背包上坐好。卡车启动驶出车站,头道桥火车站浑黄的灯光渐渐远去。凉爽的夜风吹到身上,恼人的蚊子没有了,刚刚从秋老虎中走来的我有了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卡车所经过的沿途景象被夜暗的黑纱遮盖起来,蒙住了我们好奇的眼睛,一切都显得非常神秘。月亮在云中时隐时现,原野上悄无声息,虫鸣、鸟叫、狗吠声一切皆无,若非有卡车发动机的声音,万籁俱寂也许就是这种意思。使得我们听惯城市喧嚣的耳朵有了很新奇的体验,不约而同的压低了说话的声音。周围漆黑一团,远处一点光亮都没有,车子就像一叶小舟颠簸在漫漫的瀚海里。卡车灯光撕裂黑暗,射进茫茫的夜空。借助于卡车的灯光,我发觉路边不时掠过一团团黑乎乎的东西,不远处也不时出现一些高高低低的物体。当时全国人民响应毛主席“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的号召,在城市里挖掘了许多防空洞,作好了随时反击侵略的战斗准备。大家悄悄地议论,在边疆地区,路边那一团团黑乎乎的东西和高高低低物体莫非就是防御工事?

    夜风吹拂,车外一成不变的黑暗再也引不起兴趣,随着卡车的颠簸,我渐渐地有了些困意。正当昏昏欲睡之际,耳边传来一阵南腔北调的欢迎声,刹车声响起,七连驻地到了。卡车停在一片空地上,借着车灯和微弱的月光,我们看到卡车旁整齐地站着两行人,鼓掌并喊着“欢迎新战友”的口号。我背上背包,从卡车上跳下来,脚着地就感到有些异样,地面软软地好像铺着地毯。我蹲下身子摸了一下,手里抓了一把细沙。看着从指缝中流出的沙子,我诧异了,难道卡车开上了建筑工地的沙堆?我站起身来,还没来得及问,就听到命令急忙集合排队。连长在队前讲话:“欢迎来自河北的新战士,大家辛苦了。现在点名,点到名的同志跟自己的班长取行李、回宿舍、安排住宿;安排好铺位后,大家到伙房去吃饭;饭后就不集合了,大家回到自己班里就寝,明天早晨新战士不出操。”解散后,我们这些新来的兵团战士同迎接我们的北京、浙江战友们一起从卡车上卸下行李,按连里的安排由各自的班长带领去了各自的住处。由于兵团刚刚组建,营房正在建设过程中,战士们所居住的是一排排临时搭建的窝棚。窝棚座北朝南,南墙中部开了一个低矮的小门,没有房门只挂了一道门帘。我跟着班长弯腰低头,跨过门槛,钻进了窝棚。棚内没有电灯,柱子上挂着的一盏马灯,灯捻已经捻小了,发出昏黄的光线。由于棚外亮度比棚里低,眼睛马上就看清楚了灯光所照射到的窝棚内部的情况。窝棚顶三角形结构,有2米多高,东西长约7-8米,南北宽约3米多,行走可以直起腰来。靠北墙是一长溜地铺,高出地面约6-7厘米;地面上铺着防潮的麦秸,麦秸上面铺着柳条编制的长方形“筢子”做铺板,地铺的边缘用树干与通道隔开;沿着树干放了许多大小不等的箱子,箱子铺着塑料布,上面放着一些书籍和饭盆,想必是战友们用自己的行李箱充当桌子;靠棚边整齐有序地摆放着脸盆和洗漱用具。由于时间太晚了,大多数人已经入睡,只有班长等几位同志为迎接我们还没有休息。班长帮助我把箱子摆到地铺边,打开背包,在“筢子”上把被子铺好,然后招呼我在战友提前打好水的洗脸盆里去洗脸。我洗完脸还没来得及坐下,就传来“新战士集合”的号令。我小心的跨过门槛,来到停放卡车的空地。在炊事班同志的带领下,新战士们排队来到一间门前挂了盏马灯的土坯房里。热气腾腾的灶台上,一口大锅里已经煮好了面条,我们每人盛了一碗。没有餐厅和座位,大家就端着碗来到门前,或蹲或席地而坐吃起来。饭后,大家在水盆里洗好碗,回到班里,洗了脚,钻进地铺上的被窝。在家乡遇到地震时,我们曾在防震棚的地铺上睡过一段时间,所以对睡地铺并不感到陌生。连日乘车的疲劳使我很快睡着了,睡得真香,一夜连个梦都没做。

    睡意正浓时,我忽然被一阵不绝于耳的“一二一,一二一,……”口号声惊醒。老战友们正在出早操,跑步声随着距离而时远时近。我睁开眼睛一看,窝棚内仍然是黑洞洞的,一缕黎明的微光从挂着帘子的门口射进。我睡意全消,爬起身,穿好衣服走出窝棚。一股与城市里混有机油味的污浊空气完全不同、含有一点点马粪和柴草燃烧气味、带着凉爽湿润沙蒿气味的新鲜空气冲入鼻腔,沁透心脾,使我精神为之一振。天空褪去浓重的蓝黑色,启明星变得有些暗淡,东方出现了鱼肚白,晨曦初现。贴近地平线的地方,一丝亮黄色慢慢地变宽并渐渐地变成橙红色,越来越亮,太阳很快地跳出了地面,霞光万丈,一扫天空的昏暗,崭新的兵团生活的第一天开始了。

    这一天,连里没给我们安排劳动任务,上午整理自己的行李,下午连里干部组织我们学习。整理好行李后,我们就到各处转转,熟悉一下连队的环境,仔仔细细地看了周围环境,昨晚的疑惑打消了。连队不是建在大草原上,而是地处大沙漠,建在沙漠中的一片平地上,是1958年建立的林场的一部分。营房东面是林场职工住的一排土坯房,当地居住着已经划归兵团的原林场一些老职工和几个成家立业、娶妻生子的老知青。城里来的学生初到连队,见什么都新鲜,看到土坯建造的房子好奇,看到喂牲口的马槽也要围上去议论一番;看到土坯房前停放的装有大大的木轱辘车和装有花纹已经磨平、据说是飞机轮胎的大车时,不禁大发感慨:能够看到如此古老的车辆真是大开眼界。操场边有些地方还覆盖着沙土,一间低矮的土坯建的“L”形锅炉房孤零零的站在水井旁,烟囱喷着团团黑烟,这里提供连队每天早晚洗漱用热水。井口四周用木板围起,旁边立着高高的木杆,另一根很长的木杆的中间一点与立着的木杆用绳子连接在一起,构成一个两端能够上下移动的十字架;长木杆的一端固定一块用于平衡水桶重量的石头,另一端拴一根长长的绳子,绳子的下端吊了一个帆布做的水桶,这就是当地从井里提水的工具叫秸槔。与我们在内地见过辘轳打水不同,秸槔提水省力,但只能用于很浅的水井。这里的水井与内地也有些不同,井壁不是用砖或石头砌的,而是用沙蒿堆砌起来(后来改造成为砖砌井壁)。我们围在井边,一边议论着,一边拉动着秸槔的绳子,反复试着晃动水桶,希望打上满桶的水来。尝一口清凉的井水,苦涩中带有淡淡的沙蒿的清香,令人皱起眉头。从土坯房再向东走,是一条岸边长满杨树的水渠。走在渠岸上,看着清清流淌的渠水,真勾起大家下去游泳的念头。隔着一条略窄的水渠,连队南边是一片杨树林,西面、北面则是一望无际的大沙漠。我们昨晚乘车由东向西驶过的沙土路,从原林场职工的住地穿过,向西延伸到窝棚旁,与正在营建的工地相距不远。作为连队与林场职工住地的分界,在土路边用土坯砌了两个门柱。柱子表面用麦秸泥抹光、白灰刷白,上面用红漆写了“中华儿女多奇志,敢教日月换新天”的标语。林场的几间土坯房临时作为连部和伙房,战士们全部住在平地搭建的窝棚里。窝棚用削去树枝的树干作为基本框架,较粗的树干一端埋在地下做立柱,较细的树干横穿其间构成工棚的骨架。骨架外表用“筢子”固定在骨架上,做为墙壁和屋顶,然后在“筢子”上涂抹麦秸泥遮风挡雨。棚脚堆上一些土压实,一间遮风避雨的窝棚就建好了。这样的窝棚如果遇到大雨肯定会漏得一塌糊涂,但沙漠里雨水稀少,所以防漏的问题不在考虑之中。窝棚虽然简陋,却是比我们早来三、四个月的北京和浙江的战友们,连同连队的退伍老兵们,用双手盖起来的。“筢子”是一种没有见过的新鲜东西,类似于席子,由柳树枝或沙漠里特有的一种植物——红柳的枝条编织而成,长约2.5米,宽约1.8米。时间长了,我才发现“筢子”不仅可以盖房、做铺板,还可以用于铺桥面,凡是用板材的地方大都可以用上它。

    刚到兵团,初次见到广袤的沙漠,我们感到非常新鲜和好奇。连队驻地没有沙子的地方很少,大部分地面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非常干燥的细沙。在漫漫黄沙的映衬下,雪白雪白的云朵飘浮在湛蓝湛蓝的天空中,远近一片片一行行高大树木下绿草掩映,让人感到非常舒畅。午饭前我们一直兴奋的在沙地上跑跳,感受着来自脚下松软的新奇。在家的时候路过工地沙堆总要停下来玩一回儿,这下见到了无边无际的沙子,若不是因为初到连队心情有些紧张、没有充分放开,又有些怕沙子进到头发和衣服里、给老战士们见到不好意思,真想在沙地上翻斤斗、“竖蜻蜓”了。沙漠的沙子同建筑用的沙子不同,抓一把握在手里,感觉细细滑滑的,没有一丝棱角感,很快就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淌出去。细细的黄沙给人一种干净、爽洁的感觉,走在沙地上,脚下软软的,就像踩着厚厚的地毯,感觉舒服、宁静。不过,在沙漠里呆久了才能体会到沙地行走的两大麻烦:沙地柔软,走上去一步一个坑,很消耗体力;再就是沙子很容易灌进鞋里。开始时,大家走路很仔细,防止鞋里进沙子;习惯后就无所谓了,鞋里进了沙子倒出来就是了,或者干脆脱了鞋光着脚走路。沙漠里人烟稀少,沙地上没有石子和碎玻璃,不存在划伤脚的顾虑,气温适宜时赤足走路比穿鞋子更方便、舒服。沙子进到鞋里,并不像进了小石子那样硌脚,没有不舒服的感觉,只是感到鞋子有些挤脚,袜子很快就磨破了。穿着露出脚趾头和脚后跟的袜子,晚上开班务会时坐在床铺上都不好意思脱鞋。老同志就调侃:上床不脱鞋,必是袜子破。战士每年发的袜子不够穿,大家发扬“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传统,学会了缝补手艺,没事的时候补一补磨破的袜子、缝一缝穿破的衣服,也算是对缺少文化活动的工余生活的一个补充吧。

    初到沙漠,见到连绵起伏的沙丘,我们都会连想到《克拉玛依之歌》中那句著名的歌词“茫茫的黄沙像无边的火海”。2004年我去包头开会,会后到鄂尔多斯市附近的旅游景点——响沙湾去玩。坐在进入景区的缆车上,远远地看到旅游者们端着照相机站在沙地上兴致勃勃的拍照留念,在沙丘上兴奋地跑上跑下玩耍,骑着骆驼缓步走在沙漠中,租滑板从沙丘坡面尖叫着滑下时,我有些不以为然。但当我真正赤足踏上沙漠,站在响沙湾的沙丘上,环顾四周,眼前一片浑黄,我看到表面有着小波浪般花纹的沙丘连绵不断、望不到边际,走在沙丘之间坚硬的粘土地上,手抚马兰草窄窄的叶片,从一丛丛暗绿的球形沙蒿上揪下一小段枝叶,手指一捻嗅着沙蒿那特有的清香,小小的黑色甲虫又匆匆跑过沙地留下串串浅浅的脚印。置身这熟悉的沙漠景象,一股热流从心底流过,时空仿佛倒转,使我又回到了当年的兵团生活,回到了生活工作了七年的连队。在那段艰苦漫长的岁月里,做梦也不可能想到:有一天我会以一个旅游者的身份和心情重新面对这一切。感叹之余,我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取出手机,向远方的战友报告着眼前这永远不能忘怀的情景。

    吃过晚饭,天黑下来。离熄灯时间还早,大家不愿意待在灯光昏暗、低矮得有点憋闷的窝棚里,来到外边活动。我从箱子里找出几块从家里带来的彩色电影胶片片基,装在手电筒镜面上,与几个同学来到营区西北角的一个沙滩上。大家拿着手电筒,在沙滩上跑来跑去,四处乱照,大呼小叫,玩得不亦乐乎。跑累了,我们就仰面朝天,躺倒在沙滩上,静静地凝视着天空。昨夜的浮云散去,一轮皎洁的明月高高悬挂在清澈的夜空中,月亮上的阴影清晰可辨,好像真能见到捣药的玉兔、伐桂的吴刚,还有那正在广寒宫里舒展长袖、翩翩起舞的寂寞嫦娥。一条宽阔的星河横过天际,群星离我们真近呀,看上去要比城里清晰,数量也多了许多。不知不觉之中,仿佛身体飘浮起来,与星空溶为一体,我为何物?从何处而来又将往何处去?寂静中,我遥望着浩瀚的星空,心里不禁升起一丝莫名的乡愁。这天是农历己酉年七月十六日,“十五不圆,十六圆”,正是月亮最圆的日子。虽然距离中秋节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但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远离家乡、初到连队的我们,望着圆圆的月亮,不禁浮想联翩,遥想家乡的亲人。“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这两句用在这里并不十分贴切的诗,已能真切地表达出此时此刻的心情了。静谧之中,有人唱起了“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大家跟着大声唱起来。此情此景在我脑海里留下了极为深刻地记忆。离开兵团以后,每当听到或唱起《敖包相会》时,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起这段经历。正当玩得高兴,有战友跑来通知连里开会,我们这才起身,匆匆跑回来。

    后来有战友告诉我们,因为我们在沙滩上拿着手电筒四处乱照,有的战士见到红红绿绿的灯光闪烁、不知发生了什么情况,就向连长报告说有特务在沙滩上打信号。连长观察后讲,是新来的战士在玩,不是特务打信号,他们对这里的形势不了解,回头教育他们,以后注意不要用带颜色的手电筒到处乱照就是了。在以后连队进行形势教育时,我们才知道:当时内蒙古地区战备形势非常紧张,社会上流言四起;火车运输的建设兵团的拖拉机、收割机等农机具,被说成是运往前线的坦克、装甲车;兵团战士的专列有时遭到袭击,我们所乘的列车路过呼市、车窗被石子打破就是一例;在连队驻地附近曾经出现身份不明的人员行动,多次发现信号弹升起的事件,团里也曾针对可疑人员的出现,组织各连队到沙漠里进行过一定规模的搜索行动;连队每晚都要安排战士轮流站岗放哨,防止意外发生;……。

    充满传奇色彩的兵团生活第一天过去了,一切都令人感到新鲜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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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4-7 09:18:46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yyy 于 2019-4-7 10:11 编辑

    兵团组建后,迅速增长的人员的衣食住行问题急需解决。衣,由兵团统一分配。食,则需要自给自足;粮食由农业连队生产上交后由兵团按定量统一供应,蔬菜由连队组织战士成立种菜班就地解决。行,暂时利用当地现有道路,待营建任务完成后按规划图逐步完善。唯有住的问题必须在冬季来临之前解决。

    连队地处黄土高原以北,纬度与北京相近,但海拔高于北京;天气冷得早,每年十月初即开始结冰,取暖期从十月十五日开始至第二年的四月十五日止,比内地多两个月。简陋的窝棚根本无法抵御当地的严寒,入冬前必须保证现有人员能够住进暖和的住房。随着新战士的陆续到来,营建速度不断加快。沙漠里建房自有特点,营房的基础、房间布局、窗户和屋顶的形式都与内地有一定的差异。营房的基础槽开挖后,不用三合土回填夯实,而是就地取材,回填一定厚度的沙子;将水引进基础槽,人站在水中,将铁锨插入沙层中使劲晃动。这个工序叫做“夯沙”(当地语音近于“撼沙”),目的是尽量多地排除沙子里的空气,减少沙层的孔隙,增加沙层的密度,提高营房基础的稳定性。以这种方法构成的基础非常稳固。据时隔三十多年故地重游的战友讲,当年建的那些土坯营房至今仍然矗立在沙漠中,虽然墙皮有些脱落,但墙体没有开裂现象。晚秋时节,在太阳照射下,沙漠的气温还很高,大家光脚站在凉爽的水里,手里使劲晃动着铁锨。夯沙工作不累,也很惬意,有的战士一边干活一边念念有词:“撼沙易,撼兵团战士难”。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夯实基础的工作就做好了。把基础表面稍加平整,就开始在上面垒砌石头墙脚,用以阻隔盐碱随地下水向上浸润、腐蚀墙体。石头墙脚之上砌约30厘米高的红砖,红砖之上砌土坯墙,砌到规定高度开始屋顶作业。因沙漠地区气候干燥、少雨雪,不需要考虑雨水冲刷和大雪堆积的问题,只要求墙体和屋顶的厚度达到保暖要求即可。土坯未经烧制,多孔结构,墙砌得比较厚,保温性能不错。土坯墙头架上粗粗的树干作大梁,梁与梁之间钉上直径5-6厘米的小树干作椽子,在椽子之上铺红柳编织的“筢子”,再铺上一层麦秸,最后用厚厚的麦秸泥覆盖,成为北高南低、坡度很小的屋顶,营房就初具规模了。土坯墙两面抹上麦秸泥,表面压光;宿舍里砌筑火炕,红砖漫铺地面,门窗镶上玻璃,营房就落成了。说时容易干时难,盖营房的每一阶段的成果都是大家用汗水和辛劳换来的。年轻的兵团战士们满怀着“屯垦戍边、扎根边疆干革命,一颗红心献给党”的纯真感情和高昂热情,决心在艰苦的劳动中把自己锻炼成纯钢,每每超额完成连队交给的各项任务。营建工程进展神速,工地上热火朝天,看不到磨洋工现象,所有的人走起路来都是一溜小跑。手套磨破了,干脆甩掉不戴;沙漠气候干燥,双手很快就裂开一道道小嘴一样的口子粘上泥灰、碰到水,痛得钻心;大家就用胶布把口子粘贴上,又投入到了火热的劳动中去。沙漠的烈日晒黑了战士们的脸,风沙吹裂了战士们的嘴唇、沁出点点血珠,大家毫无怨言,相互鼓励。有的战士生了病,军医开出了病假条,回到工棚休息时,还为其它同志洗衣服、打洗脸水。砌墙是技术活,由一些退伍老兵和比我们早来的北京籍、浙江籍的战友们干,我们只能干些小工活——搬石头、运砖头、和泥、供灰。在沙地上拉装满建材的小车,车轮深深地陷进沙里,行走很吃力。只能一个人拉车,另外两个人扳动车轮的辐条才能前进。营建所需的红砖、石头、白灰、水泥、木料等建筑材料全部从外面运来,只有用量最大的墙体材料——土坯,由战士们自己生产。脱坯是当地劳动量最大的工作之一。脱坯班里都是连队里身体最好的战士,一个个身高体壮。每天傍晚,他们挖出第二天脱坯所需的土,挑水将土洇湿;第二天早饭前和好泥,早饭后就开始脱坯工作。他们弯腰用双手从泥堆上挖起和好的泥,摔进一板三块的坯模;用手清除多余的泥;然后搬起重达十几、二十几斤的坯模,走到晾坯场,将模中的泥坯扣出;再返回泥堆旁,周而复始。上午脱完坯,午饭后,顶着烈日,将半干的土坯立起来风干,就可以休息了。傍晚,还需要将没完全干透的土坯码到坯垛上,然后回到泥场,挖土、挑水洇泥。战士们鼓着劲干活,一个赛一个的比着干,谁都不服软。你第一天脱600块,我第二天脱700块,记录逐日上升,最高达到1000多块,总重量有数千斤。每天吃饭时,站在队列前念稿件的战士都会公布脱坯记录,以鼓舞脱坯战士的士气。脱坯工作用的是腰劲,腰有毛病的人根本干不了脱坯这个活,如果在脱坯过程中不注意自我保护,很快就会落下腰病。营房墙上的每一块土坯上都留有脱坯战士的手印,战士们的汗水永远地留在一幢幢营房的一砖一坯上。由于缺乏劳动保护措施,加上从城市来战士们年轻、热情高,没有自我保护意识,在营建过程中的脱坯、活泥、拉车,以及随后的在海子里割芦苇、打蒲草,大田里浇地、收割,挖渠,工地上挖土、挑担等工作中,超负荷劳动和过度疲劳使很多战士患上了腰肌劳损等这样那样的疾病。也许由于看上去我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连里安排我去破碎石头。我们抡大锤将大的石头砸碎,经分级,把符合砌筑石头墙脚要求的石料送到工地上。在内地,大锤见得多了,在木把顶端装上锤头就行了;在营建工地,我又见到了新的锤把形式——柔韧的红柳扎成一束,一端固定好锤头,用力举起红柳束砸向石头;锤头在石头上不断跳动,碎石子到处乱飞,手上一点也感觉不到锤头砸在石头上的冲击。在锤头的不断跳动过程中,砸石头的工作完成了。

    营建任务主要包括宿舍、食堂、礼堂(饭堂)三堂一舍的建筑。砖木结构的礼堂是营建的重头戏,外墙砌筑主要是在民工师傅的指导下完成的。外墙砌好后开始上大梁。在外墙砌筑完成前,三角型的人字梁已经由木匠师傅在礼堂内制作好。战士们在墙头上站成一排,拉住拴在人字梁一端的绳子,叫着号子一齐用力,把人字梁的一端拉上墙头预留的垛口内。然后再用同样的方法,把人字梁的另一端拉上墙头。此时人字梁三角型的顶端向下,需要用人力把它翻转180度使顶端向上立起来。我们骑在山墙上,拉住拴在人字梁顶端的绳子。对面的另一部分战士站在地面上,也拉住拴在人字梁的顶端的绳子,防备人字梁立起来后向相反方向倒过去。其它战士用长长的木竿,顶住人字梁的顶端,向上推起,直到我们可以拉动人字梁。骑在泥灰尚未干透的高高山墙上拉动绳子,稍微一用力,就感到山墙在晃动。大家惊出了一身冷汗,大声呼叫起来,生怕大梁还没拉起来,我们就会和开裂的山墙一起摔下去。站在地面指挥上梁的民工师傅赶快大喊,要大家“小心,不要慌、不要松手、不要用蛮力”;同时指挥着那些站在地上、用木竿顶住人字梁顶端向上推的战士用力,尽快使大梁的角度变大,以减少拉动大梁的力。在三个组的相互配合下,大梁慢悠悠地立起来,找正后固定好。用同样的方法,其它几孔梁也很快安装到位。人字梁的预留垛口砌平后,顺序安装檩条,钉椽子,铺“筢子”。“ 筢子”上用麦秸找平,然后开始覆盖麦秸泥。

    我们搭起多层脚手架,用铁锨将麦秸泥逐层提升到礼堂顶。战士们嫌这种方法速度太慢,就纷纷拿出自己的搪瓷脸盆,装上泥,组成一条人体传送带,一盆盆的向上端。有时,上一层的战士失手,将整盆泥全扣在下面战士的头上,下面的战士笑着大声骂起来,顺手抹去脸上的泥,弯下腰,又端起下面送来的泥盆,直起腰来,举过头顶递上去。一天下来,负责上泥的战士个个都成了满身泥浆、辨不出模样的泥菩萨。大家洗干净自己那已摔得七凹八凸、搪瓷剥离、认不出模样的脸盆,盛满清水,仔仔细细地把自己冲洗干净。有些男生干脆站在井边,把水一桶桶地兜头浇下去。其它同志站在一旁,一边帮忙从井里提水,一边指手画脚的说笑议论着。也许是战士们干劲大,麦秸泥抹得太厚,屋顶的重量超过了人字梁的负荷,人字梁发出了“嘎嘎”的声响。木匠师傅又在梁上增加了好几根斜撑后,声响才消失了。

    礼堂北面建有伙房,伙房和礼堂之间有宽宽的走廊相连接,食物运输再也不受风霜雨雪的侵袭了。兵团战士实行供给制,被服配给,粮食统一供应,菜金只用于吃饭,每月发几块钱的津贴。连队远离城镇,买东西只有到团部或连队的小卖部。由于当时物资供应紧张,津贴费除了购买一些日用品外还能有一些剩余,积攒起来留到探家时消费。每次开饭前,同部队一样全体集合,各排整队唱歌后,按次序进入礼堂。战士们集合唱歌时,各班值班的战士端着脸盆到炊事班打菜,端出来摆到自己班专用的砖台上,主食放到礼堂中间,根据个人饭量自由取。粮食定量以后,主食需要各班根据人数去伙房领。再以后采取供给制下的饭票制,每个月把供应战士的粮食和菜金以票证的形式发给个人,每顿饭吃多吃少由个人决定。这下苦了那些饭量大的小伙子,倘若计划不周,月底就要挨饿。一些饭量小的女生及时伸出援手,把省下的饭票送给男生。年轻人朦朦胧胧的情感在饭票的传递中慢慢萌发。为适应新的吃饭形式,通往礼堂的走廊一端又加修了一道墙,开了几个卖饭的小窗口。

    礼堂的东部修了一个高出地面的舞台。台口左右砌起两个砖柱可以悬挂标语,砖柱与墙之间砌有供上下舞台的台阶。舞台后面建有两间化妆室。舞台前面摆一张桌子,舞台后端拉起一道一人多高的布幛作为前台与后台的分界,整个舞台即装修完毕。礼堂地面漫砖,又用砖头沿着墙边砌起许多充当饭桌的方形台子,每个班战士围站在砖台周围吃饭。开饭时,有战士在礼堂中间念稿子,或表扬或批判。在冬季,礼堂里没有取暖设备,凛冽的寒风从窗缝钻进来在室内盘旋,饭菜从伙房里抬出来很快就凉了。依照当地的惯例,礼堂北面的窗户在冬季全部用土坯砌死。礼堂设施简陋,大家扛来一些圆木摆到主席台下,权当坐椅。我们终于有了用自己双手建起来的大礼堂,不必再顶着烈日或冒着风沙在露天地里吃饭、开会了。大礼堂给我们提供了开会学习的场所和演出文艺节目的舞台。礼堂没有电灯,晚上开会时在桌子上放一盏马灯,伴着昏黄的灯光念文件、读稿子。在物资非常匮乏的条件下,战士们想方设法增加一些设施,给舞台增加一点变化,添上一些生气。一天晚上,指导员在台上讲话时,北京第一批战友老王叫我拿一盏马灯到舞台上,当找来马灯后却找不到老王,不知他到那里去了。我认为老王可能感觉舞台灯光太暗、需要增加些亮度,就又去找来一根绳子准备把马灯挂到舞台的大梁上。在我正准备挂灯时,忽然听到布幛后面有低低的说话声,我连忙提着灯转到后面,看到老王和另一个战友正忙着将一张半圆形的纸固定在布幛上,原来他们准备把马灯放到纸的后面,灯光投射到布幛上造成一个太阳初升的效果。白天用帆布将礼堂窗户遮起来可以放映电影,让我记忆犹新的是,在礼堂里曾看过团放映队放映的电影《白毛女》。在我们眼中,大礼堂是一座高大宏伟的建筑,它是我们的骄傲,成为了连队的标志性建筑。我们的许多照片都是以它为背景拍摄的。

    一天的劳动结束后,战士们用秸槔从井里汲出清亮的水,洗去一身的泥土和汗水。晚饭后,当班、排、连不组织学习时,大家在营区附近自由活动。有的战士坐在杨树下看书,有的三五成群地沿着水渠散步聊天。老战士们唱起一首兵团战士的歌:“大青山青又长,乌兰布和宽又广,当年的红卫兵战斗在边疆,战斗在边疆。千里长,万里广,千万颗红心永向红太阳,毛主席就在咱身旁。……”。歌声悠扬悦耳,琅琅上口,伴着晚风飘向大漠深处。刚到连队时,我们对这首歌的歌词不甚了了,跟着乱唱。我对歌词中的大青山多少知道一些,大青山是阴山山脉的中段,即狭义的阴山,在内蒙古自治区的中部,土默川平原以北,东西走向,海拔1500-2000米,主峰在萨拉齐北,南侧断崖陡峭,北侧倾斜和缓。天晴时,从连队向北望去,一道青森森的山脉起伏可见。兵团建立在大青山南侧,作为战时阻挡外军侵略的第二道防线。大青山举目可见,乌兰布“河”又在哪里?何处发源?流经何处?流向何方?来到连队后,除了见到几条水渠外,并没有见到有什么河流。我们所在地区的地图上,除了黄河,没有标明其它的河流。我向老战士们询问是否有这首歌的曲谱,女排的刘洁排长答应借我一看,条件是不能看本子的其他内容;我郑重地向她作了保证。晚饭后,刘洁排长把笔记本交给我。在工棚的油灯下,我在笔记本上抄录下到兵团后的第一首歌。匆匆抄录完后,将刘排长的笔记本交还。对着抄录的歌谱,我慢慢地看着,一句句的学唱。看着歌词,我发现是“乌兰布和宽又广”,而不是“乌兰布‘河’宽又广”。第二天问过老战士才知道,这就是我们所在的沙漠的名字。

    “乌兰布和”是蒙语的音译,汉语的意思是“红色公牛”,用以形容我们所在的沙漠的狂暴。乌兰布和沙漠在内蒙古自治区中部偏西,东临黄河,西至吉兰泰盐池,南至贺兰山,北接阴山。东西最宽约110公里,南北最长约150公里,面积9900平方公里。南部多流沙,中部多垄岗形沙丘,北部多半固定沙丘。沙漠北部是古黄河冲积平原,沙丘之间有大面积土质平地。1958年国家开始对乌兰布和沙漠进行治理,是全国沙漠治理的试验区。“黄河百害,唯富一套”的民谚,讲的是黄河河床高于河套地区地面,具备自流灌溉的条件,为治理乌兰布和沙漠提供了充分的水源。为了解决当地地广人稀的问题,国家从甘肃的民勤等地移民到此建立林场。人们在沙漠里开凿了引黄灌渠,黄河水裹挟着沿途冲刷下来的含有丰富有机质的泥土,浇灌在贫瘠的沙土地上。沙土地表层覆盖了一层泥土,增加了土地的肥力,提高植物和作物的成活率。自治区采取飞播和人工播撒草种、沿渠道大量种植杨树和其他树种等方式,封沙育林,建设防风林带。国家在投入治沙资金的同时,还减免了当地居民的税赋,鼓励他们在防风林带开荒种田,放养适量的牛羊。在兵团建立之前,当地已经形成了一个自给自足经济体系,建成了具有一定规模的林带,沙漠治理取得了较好的成果,减轻了流沙对京兰铁路和黄河的威胁。在我们未到来前,连队周围环境已经得到一定程度改善,树木成林,绿色葱笼;不向沙漠深处走,已难于看到“红色公牛”的面目。兵团的三个师布置在巴彦淖尔盟,除了战备考虑外,治理乌兰布和沙漠也是目标之一。如果假以时日,按部就班地治理下去,乌兰布和沙漠的治理试验会取得实效的。治理沙漠需要科学方法和时间,欲速则不达。随着兵团的建立,人口迅速增加,超过当地生态系统的承载能力,对当地生态系统的过度需索,造成树林减少、草场退化、环境质量下降,已经固定的沙丘重新流动起来,给乌兰布和沙漠治理试验带来了干扰。事与愿违,当地的生态环境由于兵团的存在而倒退了。

我们来到乌兰布和沙漠时,正值一年之中沙漠自然条件最好的季节,对沙漠的狂暴毫无了解。无法理解如此平静、柔顺、好玩的沙漠怎么被冠以“红色公牛”的称谓,怎么会是人类的凶恶敌人。直到度过了冬春季,见识到沙漠撕掉温顺的面纱,风沙飞扬,露出了狰狞可怕的真面目,我们才体会到了“红色公牛”的厉害。记得一次到沙漠里干活,天空昏暗起来,大家急忙赶路、返回连队。半路上狂风大作,天昏地暗。在狂风的推动下,沙丘迎风面上的沙子像雾一样直卷上去,在沙丘顶部展开了一面狭长的黄色旗帜,细沙如烟一样在空中飞舞,又从沙丘高处滚滚而下。天长日久,沙丘好像长了脚,顺着风缓慢、坚定地向前走去,掩埋了途中所有的东西,摧毁了人类的一切痕迹;沙进人退,沙漠所到之处良田荒芜,村庄颓废,人们流离失所,逃往他乡。在冬春季,天空经常呈现出土黄色,难得见到蓝天。我们胆战心惊地听着狂风吹过树梢时发出的刺耳的呼啸声。尽管紧闭宿舍的门窗,炕上、桌上还是落满细细的沙子。回城后,听到故地重游的战友谈起:距离连队很远、我们曾在上面四处乱照手电玩耍的那块沙滩,如今已经靠在了营房的墙上时,我心里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为我们当年一些破坏当地生态环境的活动感到懊悔。尤为可悲的是,这些活动都是我们怀着满腔热情、付出了极艰苦的劳动去做的。我们的生产、生活对生态环境造成了破坏,是我们始料不及也是无能为力的。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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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4-7 09:19:06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yyy 于 2019-4-7 10:10 编辑


    (续)

    我们到兵团那年,当井里汲出的水变得冰手时,崭新的营房已经矗立在沙漠上。由南向北,东西走向的营房共盖了四排,每排五个单元。为避免寒风直接吹进宿舍,每个单元呈四字型,单元中间一个朝南开的门,进门后是一条直到北墙的窄窄走廊,墙根有东西两个宿舍火炕的烧火口。走廊左右墙在离大门1/3处各有一门,通向东西两间宿舍。宿舍迎门是一条通长南北走向的火炕,南墙有一扇面积较大的窗户,北墙距地面较高的位置有一扇很小的窗户。内蒙古冬季气温最低在零下二十多度,当地运输条件恶劣、获取燃料困难,为了尽量减少北风的影响,在保证通风的条件下,房屋的北窗户都留得很小。当地民居北墙的小窗户,习惯上到了冬季就用砖头砌死,室内空气不流通,空气质量极差,早晨一开门,浊气能把人冲一个跟头。

    新营房宿舍的火炕在刚刚盘好时很潮湿,无法使用,于是每班留一名战士,把建窝棚余下的树干拖来烧炕,烘干潮湿的火炕。烧炕需要细心,开始时火不能烧得太大,否则火炕会出现裂纹。天气越来越冷,火炕干燥后,大家陆续告别了简陋的窝棚,搬进营房。初次躺在暖和的火炕上,真感到浑身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疲惫不堪的战士们很快进入了梦乡。第二天,恢复了体力的战士,一个个又生龙活虎地出现在各自的岗位上。有时烧炕的同志干劲太大,碗口粗细的树干把烧火口烧得通红,火炕温度过高,使得靠近烧火口的褥子下面铺的塑料布被烤化或草席被烤焦,以致曾因此出现过火灾。火炕在刚刚使用时,周围的墙壁潮湿,地面温度很低,上半夜火炕热得发烫,战士们躺在上面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下半夜火熄灭后,没人愿意起床烧炕,火炕很快变得冷冰冰,战士们冻醒后,把所有能盖的衣物全部压到被子上,蜷缩起身体,捱到起床。随着火炕使用时间的延长,火炕的保温性能变好,温度维持的时间长了些,直到用煤烧炕以后,火炕的温度才保持得比较稳定,大家能够安稳地睡上一觉。在当地零下20多度的严寒下,有火炕取暖,宿舍温度不算太低。为了取暖,头几年砍树木烧火炕,冬季连队组织战士们到附近海子边,砍伐一些天然林烧火炕,主要砍伐一些耐盐碱、生长缓慢、木质坚硬耐烧的沙枣树。伐木是一项很艰苦的工作,选择碗口粗细、树龄至少有十年以上的沙枣树,抡圆了板斧艰难地砍下去;砍倒一棵沙枣树,要出一身大汗,敞开棉衣凉快凉快后,又走向下一棵树。附近的沙枣树砍伐光了,我们就越过湖上厚厚的冰层,来到海子中间的小岛上去伐树。将沙枣树拖到连队也非常不容易,沙枣树很重,树枝上的刺挂住地面,仿佛很痛苦地不愿意跟我们走。我们在冰面上一步一滑,不知跌多少跟头,才把树拖到岸边,拖回连队。棉衣扯破了,棉鞋湿透了,手扎破了,肩膀磨破了。为了冬季取暖,战士们付出艰辛的劳动。把树拖到驻地后,砍下树干上的树枝子,将树干和树枝分解成一米多长,码成垛,晾得干燥后,就可以用来烧炕了。当时,谁也没有意识到砍伐这些天然林有什么不妥,认为人是世间万物的主人,世界上的一切都是为人所用的,天然林生长出来就是供我们烧火取暖的,有那么多树林,砍掉一些烧炕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伴随着我们在边疆度过的一个个严冬,许多沙枣树永远地消失了。随着砍伐量的增加,附近可烧的树木越来越少。连队在秋季派出马车或牛车,到头道桥火车站拉煤,开始改用烧煤取暖了。有了煤,就在烧火口盘上烧煤的炉子。曾经有段时间由于烤火煤供应不及时,宿舍的墙面结了一层霜,把大家冻得够呛,晚上睡觉钻被窝不敢脱衣服,早晨不愿出被窝。

    我每每回忆起沙枣树时就非常感慨。沙枣树是沙漠中海子附近很常见的天然生树木,生长缓慢,木质坚硬,古铜色的树皮,带有腊质的树叶,树枝带有尖尖的刺;红褐色的果实细长、小指肚大小,剥开果皮,露出一层甜甜的、薄薄的、粉末状的果肉,沙枣因这粉末状的果肉而得名。每当沙枣树开花时,满树开满并不美丽的小小的白色花朵,但却散发出极其甜蜜醉人的香气,香味弥漫了整个连队,使人陶醉其中。在我印象中,沙枣树是沙漠中唯一发出香味的植物。面对着干燥酷热的苦夏,面对着零下二三十度、足可冻裂树皮的严冬,在如此贫瘠严酷的自然环境中,沙枣树奉献给我们如此甜蜜醉人的花香和甜甜的果实。为了取暖,我们砍伐了大量防风固沙、维持当地生态系统平衡、生长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沙枣树,我们有愧于这些沙枣树,我也非常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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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4-7 09:22:25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yyy 于 2019-4-7 10:14 编辑


    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是亦军亦农的准军事组织,按照部署,我们连在战时为配备82无后坐力炮的火器连,和平时期为农业连。连队的宣传班为此还排练了一个节目,演员们在舞台上跑着圆场,做出肩扛无后坐力炮训练和与敌作战的形象。因战备的紧张形势没有继续发展,82无后坐力炮始终未能发下来;只配发了几只步枪组建了一个步兵班,枪支平时由连部统一保管,训练时取出。有一年,来了两个兵团报社的记者,采访连队战备训练情况,在连里住了几天。步兵班的战士扛着枪,顶着烈日,在沙漠里跑几圈、做些训练动作,供记者拍摄了一些照片。还有一次,团里要求各连队构筑防空掩体,连里下达了到沙漠里挖掩体的命令。我们扛着铁锹,跑到长满沙蒿、不再流动的沙丘上,挖了起来。沙子松散,挖起来并不费力,很快一些掩体就挖好了。对于掩体的构筑形式好像没有明确规定,有的人挖了一个简单的坑就交了差,有的人挖的比较复杂,长长的坑上用树枝架好再扯些沙蒿遮盖起来,看起来像模像样的。面对这些建筑在沙漠里的防空掩体,大家开玩笑,说是蹲在里面用不着飞机轰炸,只要咳嗽一声掩体就会倒塌了。过了没多长的时间,再过去看时,沙丘上只留下一些浅浅的坑,那些防空掩体已经不见了踪影。

    作为农业连队,头两年除种菜班在地里干活保证连队的蔬菜供应外,其他各班排全力投入繁重的营建任务,很少干农活。营建任务基本结束后,全连转入农业生产。除了种菜班、种子班、后勤排等。连队的大部分班排都从事粮食生产,负责开荒生产、耕地平整、开渠打垅、播种灌溉、田间管理等农活。种子班负责种子繁育和农技试验,班里的人数虽然不多,但都精明强干。冬季平整土地时,拉着装满沙子的小车飞快地奔跑着,在凛冽的寒风中,一个个干得满头大汗,让人很感动,经常受到连里的表扬,是连队的标兵班。

    连队的耕地有两大类,一类是林场原有的防沙林网格中的耕地,另一类是新开垦的沙荒地。原有的耕地受到周围防沙林的保护,很少被风沙侵袭,经过多年的经营,水渠土垅齐备土质肥沃,粮食产量较高。新开垦的沙荒地是原来的流沙地,经飞机播撒草籽,牧草在流沙上面生长多年,沙层表面积累起一层薄薄的土壤将沙丘固定起来。与东北地区北大荒的湿地不同,荒漠地区在防沙林带没建立之前,这种沙荒地是不允许开垦的。据林场职工讲,原来在这样的沙荒地上挖一个坑都是要判刑的。我们连队驻地原来是林场,兵团成立后改为农业连队。如果林业先行,利用当地黄河水自流灌溉的有力条件,开挖渠道,沿水渠植树造林,待防风林建成后转向农业生产,会取得农林共进的成绩;只是这样投资额大,发展速度相对而言要缓慢得多。在违反自然规律、追求粮食产量、盲目垦荒扩大耕地面积的要求下,林业投资减少了,大型拖拉机开上了沙荒地,成片的沙荒地被开垦出来,播种机播下了麦种。第一年,麦子长得不高,但还有些收成;第二年麦子长得只能蹲着收割。面对这种收获,在“种一粒麦种长一个麦穗,每个麦穗最少有两个麦粒,起码有两倍麦种的收成”的指导思想下,人们继续播种。结果是种一口袋收一簸萁,粮食没长出多少,倒长出一些连兔子都不吃的杂草。薄薄的土层被破坏,大风刮起下面的细沙,沙丘又开始流动,多年的防风固沙工作毁于一旦。我们所在地区由于冬季时间长,每年只种一季春小麦,土地灌溉采取大水漫灌的方式,每年秋季灌秋水以防春旱,利于春季播种,在水渠上挖个口子,待水流满田地后再把口子堵好。麦子开始灌浆时,还要用大水漫灌的方式浇一遍水。每到浇水的季节,大田排的战士连续几天几夜在地里值班看水,防止浇地的水冲到其他地方去。这种大水漫灌浇地的方式,造成我们所在地区的地下水位上升、土地盐碱化,并且严重的浪费了黄河的水资源。回城后,我曾经参观过来自以色列的灌溉设备,真钦佩他们对水资源的节省和充分利用的执著,那些设备并不复杂、非常实用,只不过对于人少地多、资金设备匮乏的连队来讲大水漫灌的灌概方式,在当时是唯一的选择。俗话说“庄稼一只花,全靠肥当家”,又说“种地不上粪,等于瞎胡混”。每年冬天,连队派出一些战士乘坐团机运连的卡车,到牧场去起羊圈、挖羊粪。羊粪拉回来堆放到地边,用小车把它们一小堆一小堆地分散堆放到地里,来年春耕前用铁锨扬开。我们知识青年大部分是从城市来的,对于田间管理外行,不知道种庄稼需要施多少肥,只感觉麦田里施的肥少,稀稀落落几小堆羊粪,撒出去好像是撒胡椒面,天晓得够不够庄稼生长所需。

    后勤排负责连队日常生活保障工作,排里有炊事班、马车班、牛车班、推土机班、铁匠、木匠以及连队有了电以后又增加了电工等杂七杂八的许多班组,还有几个女生放羊,为连队提供羊粪作肥料,偶尔淘汰几只送到伙房给大家改善生活。因为没有到过牧区,我不晓得那里的羊群是否是雪白的;反正看着女战士们被风沙吹得爆皮、被烈日晒得黝黑的脸,赶着一群土灰色、脏兮兮的羊走在黄色的沙漠上,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眼前的景象与民歌中描述的“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现牛羊”、“羊群好像是淡淡的白云,撒在草原上,多么爱煞人”的景象联系在一起。现在到处传唱的“牧羊姑娘放声唱,幸福的歌声满天涯”,令人联想牧羊女执羊鞭、赶着洁白的羊群、在绿绿的草原上放牧,可是当年在我们所处的沙漠里,那种情景只能是诗人的杜撰。

    在夏季,我们能吃到种菜班刚从地里采摘回来的新鲜西红柿、黄瓜、西胡芦等应季蔬菜。秋季土豆、元白菜收获后,除了当下食用外,还作为冬储菜贮存到菜窖里,留到冬季食用。由于连队的大菜窖挖的浅、保暖性能差,贮存的土豆、元白菜冻得像铁球一样。炊事班每天只好提前取回,回暖一下,再放到大盆里、倒进温水、慢慢解冻后,才能洗干净、拿到案板上切;倘若直接放进水盆里,马上变成一个个亮晶晶的冰球相互冻结起来。冬季里的蔬菜品种虽然单调,但基本上还没缺过。春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冬储菜所剩不多;随着天气变暖,冬储菜解冻后也基本上腐烂了。为此,连里用砖和水泥砌了一个腌菜的大方池子,秋季把萝卜和盐一层一层的码好,上面盖上芭子、麦秸和土,准备来年春季刨出来作为咸菜吃。不想方池子的基础下沉、池壁开裂,萝卜被腌出来的水都漏光,成了一池半咸不淡的萝卜干,一根根手指般粗细,刀切不动,只好剁成小段,吃起来赛牛筋、有嚼头,多亏了战士们年轻牙齿好。秋天,炊事班把吃不完的西红柿切碎,放到铁锅里加上盐煮熟,熬成西红柿酱。熬完西红柿酱后,原本黑糊糊的铁锅变得白亮亮的,铁锈全跑进了酱里去了。刚熬好的西红柿酱又酸又咸,还有一股浓浓的铁腥味。把西红柿酱装在大缸里放到冬季,酱的表面长出一层发霉的膜,酸味变小,铁腥味也消失了许多。用这种工艺制作出来的西红柿酱虽然维生素大量损失,但炒菜或做汤,味道还是很鲜的。

    战士们的饮食结构中不太缺乏蔬菜,只是脂肪、蛋白质的量极少。按规定,每月每人定量三两食油,因战备一般平时只供应二两。连队供应的食油是内蒙古特产的胡麻油,初次吃有一股怪怪的味道,很不习惯,吃久了也就感觉不出什么了,还满心希望多给一些呢。兵团人员激增,当地无法提供足够的肉类食品,连队办了个养猪场,养了几头猪,自力更生解决吃肉问题。因战士们粮食还不够吃,根本拿不出多余的粮食来喂它们,只好到地里割些喂牲畜的青草背回来切碎,放到锅里加些食堂的泔水煮了喂猪。猪吃得不好,不上膘,长得慢,但还能过个把月杀一头给大家改善一下生活。不幸的是防疫工作没作好,一场突如其来的猪瘟使大大小小的猪死了许多,养猪场从此一蹶不振,难得有猪出栏给伙房杀猪吃肉了。为增加肉食的供应量,连队到牧区或其它地区采购,我们也因此吃到了兔子、羊、牛、猪、马、驴、骆驼等各式各样的肉类。即使这些五花八门的肉类,也只有过年过节才能见到一点点。

    为了解决副食少的问题,连队的几名民航老同志组织了一个捕鱼组,每天到连队南边的海子里捕鱼。海子水面宽阔,里面有许多长满树木的小岛,岛与岛之间形成宽窄不一、深浅不等的水道。经过仔细观察,民航老同志们每天傍晚划船把用浅绿色细尼龙丝编织的粘网布设到水道里。粘网一米多高十几米长,上端挂着泡沫塑料做成的浮漂,下端拴着小小的铅坠,使粘网直立在水道上,网孔约4-5厘米大小,透明的尼龙丝与湖水一个颜色,鱼儿游过粘网时一头钻进去,就把腮挂住,进退不能地“粘”在那里。第二天清晨,老同志们下海子收回粘网,把鱼从网上一条条摘下来送到炊事班。由于每天捕到的鱼数量有限,只能各班轮流加餐吃鱼。如果有些剩余,炊事班的同志就把鱼除腮去肚洗干净,穿成串,挂在屋顶的铁丝上晾成鱼干,贮存起来以备调剂余缺。来连队的第二年五月,连队组织战士到东面的海子捕鱼。战士们分成两队下到海子里,拉住围网的两端,把游到浅滩附近产卵的鲤鱼围到网里,慢慢地向岸边拉。看到鲤鱼在围网里不断跳出水面的情景,大家高兴得手舞足蹈,捕鱼的场面像是一个盛大的节日。拉网的过程中,有的战士被围网绊倒在水里,随着围网的前进在水中滚动,粘了满身乌黑的泥水,引起哄堂大笑,成为日后谈天的资料。这次鱼捕得多,都是一尺多长的金色黄河大鲤鱼,用马车拉回连队。大家大吃一顿,剩下的鱼用盐腌起来,留到以后再吃。通常,内地人工饲养或湖泊里生长的鲤鱼有一股土腥味难吃,长在黄河里的鲤鱼捕食天然饵料,肉质鲜美、没有异味是一大特色。现在到内蒙古去,总有许多人站在公路边上举着黄河鲤鱼在叫卖,黄河大鲤鱼已经成了当地酒店的招牌菜。其实在当时艰苦的生活条件下,即使鲤鱼有土腥味,大家也会吃得非常开心。当年冬季,雪降的比较大,积雪把海子冰面的裂缝全封闭起来,造成湖水缺氧,鱼类大量死亡;来年海子化冻后,死鱼漂在水面上,随波浪冲到湖岸大量堆积。战士们跑去捡些个大没有完全腐烂的鱼回来,架起脸盆炖鱼吃。吃着略带些臭味的鱼,对于大家也确是一件叫人兴奋的事。直到岸边的鱼实在捡不出能吃的以后,漂浮在连队上空了许多天的鱼臭味才慢慢消失。海子里的鱼属于自然生长,内蒙古冬季时间又长,所以鱼的生长速度慢。自从这次鱼类大量死亡后,用拉网大量捕捞的壮观景象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们刚到连队的时候,因兵团初建人数尚少,营建任务繁重,供应的粮食主要是白面、大米,且不定量。南方战士吃不惯馒头,说吃多了胃痛;北方战士吃不惯大米饭,吃了胃酸不经饿。为调剂主食品种,炊事班感到头痛,战士们还为此闹情绪。很快,由于粮食消耗量过多,随着营建任务进入尾声,粮食开始定量供应,种类也增多了,食谱上出现了高梁米饭、窝头、玉米面作的“钢丝”面等。“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虽然每月供给45斤粮食,可是战士们都是十七、八到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正是长身体、能吃的时候,劳动强度大,肚里油水少,45斤的定量还是不够吃。甚至吃完午饭,下午走到地边、还未开始干活,就感到了饥饿。饥饿始终伴随着那些人高马大的男生们,成为难以忘却的记忆。曾听说有的连队进行忆苦教育时,吃用糠作的窝头,由于糠太粗糙,有的战士实在咽不下去,就偷偷地扔到泔水缸中;就有吃不饱的战士夜里偷偷去炊事班泔水缸里捞糠窝头吃。战士们渐渐地怀念起刚到连队时吃饭不定量的好日子,当时已经不是能否吃得惯馒头、大米饭的问题,而是能否填饱饥肠辘辘的肚子了。有一年,炊事班上午蒸窝头,笼屉冒出蒸气后,空气中漂浮起一股奇异的气味。正当大家迷惑不解、四下寻找时,窝头下屉了。揭开屉盖,奇异的味道更加浓郁,笼屉里的窝头也失去了往日的金黄色,呈现出灰黄色。面对有着奇异气味和异常颜色的窝头,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题。午饭不能按时开,炊事班班长赶快向连里汇报。军医赶到伙房,蹲在笼屉旁,面对窝头沉吟半晌;又打开面柜,仔细检查玉米面的情况,玉米面颜色有些发暗,有一股微微发霉的味道,看不出有大问题;回到笼屉旁,掰了一小块窝头,试着放到嘴里咀嚼后,也难以下结论。连队领导最后决定把这件事向团里汇报,领导机关马上答复说各连队都因窝头颜色、气味异常而没正常开饭、都在向团里反映这个情况。经团卫生队检测,玉米面有一点发霉,但食用无妨。有了团里的指示,炊事班这才敢把窝头端出去开午饭。这种有着奇异气味和异常颜色的窝头,我们此后吃了很长时间。后来有小道消息称,这是专门从东北调拨给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的粮食。

    物质生活的艰苦还能克服,艰难困苦、玉汝于成,大家认为艰苦的生活是砥砺我们扎根边疆干革命意志的琢玉磨床。但文化生活的匮乏,令渴望新鲜事物的青年人难耐。因兵团离边境近,为防止收听国外电台广播,战士个人不允许有收音机。连队图书室里只有少数几本国外历史书籍和一些马列主义的经典著作。战士们家中虽然有时寄一些书籍来,不过当时正处于十年动乱时期,文学艺术的书籍很少。一天通信员从团里取回信件报纸,还带回一个消息——团部晚上在操场上放映电影。电影的名字已经忘掉了,无非是样板戏或《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几个有数的影片之一。这一消息在战士们中间引起了轰动。晚饭后,大家成群结队地穿过沙漠,前往十几里地外的团部去看电影。往返几十里路,牺牲睡眠时间,夜间行走在无路标的沙漠中,冒着有可能迷路的危险,去看一场耳熟能详的露天电影,这种情况对于现在电影院门可罗雀的尴尬景象来讲,是一件很荒诞的事情,也已成为战友们重逢时谈笑的资料。对于我们的看着动漫、大片和每天二十四小时、几十个频道播放的电视节目成长起来的子女,更是无法想象。他们不了解当时的历史环境,很难理解我们在缺乏文化生活的状况下对于文艺作品的极度渴求。而当年的我们,即使是付出这样的代价,能看到的电影也很少。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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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4-7 09:23:07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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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续)

    业余时间里,有的战士拿出口琴吹奏一曲,自娱自乐,活跃一下气氛。口琴体积小、携带方便、简单易学、价格也不高,所以大家利用探家的机会,给自己和其他同志买回一些。回到连队,向会吹的战友请教学习。渐渐地,口琴成了连队战士拥有量最多的乐器;口琴的独奏和合奏成了文艺演出时节目单上必备内容。唱歌是连队日常生活的内容之一,每天吃饭前集合排队时、连队开会时都要唱歌,各排相互挑战,比赛哪个排的歌声整齐、响亮。当遇到艰巨的任务时,我们会唱起“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语录歌或“同志们勇敢地前进,斗争中百炼成钢,我们为争取自由,昂起头奔向前方……”等歌曲。闲暇之时,大家唱一些熟悉的歌曲或照着歌本学一些歌曲,歌声为平淡的生活增添了一丝色彩。为活跃连队文化娱乐活动,每逢年节,连里都要组织文艺晚会演出。有一年,准备演出的节目时,战士们别开生面的以排为单位排练起了《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海港》等样板戏。每个排演一出戏,基本上是全排战士上场,人人都派上了角色。有些角色缺人,就到其它排去求援。没有专业指导,缺少剧本,战士们就凭着记忆进行排练,唱念做打一招一式,练得非常认真。当然其中也省略了许多过于专业的舞蹈、武打动作和记忆模糊之处,穿插进一些想象动作,以便演出能够连贯起来。演出前,演员们从连队宣传班找来一些化妆品,打个简单的脸谱;把自己衣服改一改、作为戏装,例如在领口、袖口缝上一圈棉花,战士的棉大衣就变成了《智取威虎山》中土匪的皮大衣;道具只有就地取材,一张桌子或几把椅子示意一下;缺少乐器,口琴也上了场;没灯光,就用马灯照明。正式演出还没开始,礼堂里就聚集了许多战士,大家站在台下,指指点点地评论着台上演员们演出前的准备工作,有的战士跑上台去帮助搬桌椅、布置道具。舞台上没有背景,也没有幕布,正式演出时道具的更换,演员上下场都在观众面前进行。演员们那不专业的表演,南方战士南腔北调的唱腔和着铿锵的锣鼓声,不断引起台下战士们的阵阵掌声和哄堂大笑。文娱演出烘托起过年的喜庆气氛,为大家带来了欢乐,冲淡了战士们的思乡情绪,也为一些战士带来了新的绰号。简陋的舞台上也曾出现过专业演员的身影,连队来过一个名叫白鸣的内蒙歌舞团的蒙族舞蹈演员,与大家生活了一段时间。白鸣个子不高,瘦瘦的,貌不出众,两只眼睛很有神,开会时与大家在一起说说笑笑,好像相识已久的老朋友。因为他会蒙语,大家就请他把自己的名字翻译成蒙文,看着笔记本,比葫芦画瓢的学写下来,与自己的汉字名字并列在一起,弯弯曲曲的蒙古名字感到很有意思,怎样读出来却没有学会。节日晚会上,战士们请他表演个节目,只见他脱掉外衣,在台口一站,一个精神抖擞的亮相,与在台下判若两人。他表演了十八勇士抢渡大渡河的片断,在舞台上辗转腾挪,举手投足之间,把红军战士冒着弹雨、攀着铁索、奋勇前进的英雄形象展现在众人面前,博得了台下阵阵掌声。虽然日常有一些简单的文娱活动,但对于活泼好动、正处于渴望知识和新鲜事物的年轻人来说是远远不够的,远离城市的连队成了信息荒芜的大沙漠。没有电灯的几年间,每个夜晚,伴着昏暗的煤油灯光,会讲故事的人便成了香饽饽,这些口头文学伴随我们度过了一个个黑夜。

    “连队就要开始架设电力线路了!”消息在战士中间传开,引起了极大地轰动。几年来,伴着昏暗的油灯读书看报,大家几乎忘记了电灯的存在。我和几个战友跟着马车去巴彦高勒镇拉电线杆,马匹拉着空车,在坑洼不平的沙土路上一路快跑,我们坐在装得鼓鼓的羊毛绳编织的草料袋上也时不时颠簸得蹦起来。离开连队来到外面,广大的世界给人一种海阔天空的感觉,大家一路兴奋得不停说笑。到了巴彦高勒镇,马车装好电杆后,驶进了大车店,驭手们把大车支好,卸了套,到空地上遛马,让马在土地上打个滚、放松身体后牵到井边,汲水饮马,然后把马牵进马棚拴好,槽子里添上草,一天的工作结束了。我们取出从连队炊事班领的白面,拿到大车店的伙房,准备做午饭,找个盆,加水和面,擀成面条,把灶台上的铁锅洗干净加水,取些柴草点火烧开,下进面条,再放进切碎的菜叶,煮熟后放些盐进去,午饭就做得了。午饭后,大家到库房领棉被,大车店的服务人员见是兵团的人,就捡刚刚拆洗的干净棉被抱出来,我们把棉被挂到院子晾晒衣物的铁丝上,晒晒太阳、去去潮气。粗粗看去,棉被干干净净的,让人挺放心,揪起缝线再检查一下,却发现下面静静的排满一溜虱子,大家吓了一跳,换无可换,只好将就了。下午,我们闲来无事,见有去黄河水闸拉石子的拖拉机,就跟车出去玩。我们在水闸前下了车,徒步走上长长的水闸,看到上游的黄河水被水闸拦腰截断,水平如镜,波澜不兴,深深的河床在闸后形成一个高高的悬崖,只留有一股涓涓细流蜿蜒流向远方。水闸距黄河还有一段距离,因我们要跟拖拉机回大车店、时间紧、没能走到黄河边,也就没有见到大河东去天际流、船夫搏击黄河的景象。但仅仅一个黄河引水干渠的闸,就有如此令人感到惊奇的高度和长度,黄河的壮观已经可想而知了。设想当灌溉季节来临,闸门提起,蓄势已久的河水翻着白色的浪花奔腾而下一定很好看。我走下河堤,把手探进河水中,在浑黄的水中有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感觉,黄泥汤样的宽阔河水遮挡了视线,仿佛深不可测;而深不可测中不知潜伏着什么,叫人生出一种异样的神秘感。我们在河堤边亲身体验了黄河水的浑浊,在这样的水中生活的鱼儿真不容易,万古流淌的黄河水裹挟走了黄土高原多少泥沙啊!很快,拉石子的司机师傅招呼我们登车返回,草草结束了短暂的参观。回到大车店,我们取下已晒得蓬松的棉被铺在大通铺上。晚饭后,天黑下来,大车店附近的商铺早已关门落锁,黄昏笼罩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没有可闲逛的去处,无事可做。大家早早洗过脚,把全身的衣服扒光,用绳子捆起来吊在房梁上,光着身子钻进被窝睡起来。第二天吃过早饭开始回程,一辆马车装两根电线,电杆从车头探出像长长的炮筒,好不威风。大车装上东西,马跑不起来,车速慢了下来,不太感到颠簸了。我们垫着空瘪的草料袋,躺在两根电杆的凹陷处,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吹着爽人的小风,和着马车的振动闭目养神,这趟公差令人难忘。

    连队的东南、南、西北三个方向,距离不等,有三个海子。东南方向的海子距离最近,面积最小,湖面上长满了蒲草和芦苇,湖底是黑黑的淤泥。除了割蒲草、割芦苇和打鱼需要下水外,大家一般不到那里去游泳。春季的傍晚,有时能听到东海里发出几声低沉的、好像是牛的叫声,大家感到好奇又有些害怕。问起当地的职工,据他们讲是一种叫声洪亮、个头不大的蛙类。我们在海子附近找过许多次,也没发现什么。南边的海子距离适中,水面宽阔,湖边树木较多,适于游泳和散步。每逢星期日,战士们除了留在宿舍里洗衣服、看书外,大家都愿意来到树林里、海子边走走,看一看湖水,呼吸一些潮湿的空气。夏日,为防止出现溺水的危险,连里反复要求战士不得单独去游泳。但与水亲近的诱惑,使战士们经常利用午休时间,偷偷地溜到南海去游泳。沙漠里的海子,湖底没有尖锐的石头,有些地方是细沙,比较多的地方是植物腐烂后形成的黑色淤泥;水深的地方生长着长长的水草,游泳时必须多加小心,防止缠住手脚,发生溺水事故。

    距离最远的西北方向的海子面积最大,景色最优美。隔着大片沙丘,往返一次要一个多小时,大家平日里难得去一趟。记得第一次去北海的情景,当穿过漫漫的黄沙地,翻过许多大大小小的沙丘,从没有道路、满目洪荒中一路走来,登上一座高高的沙丘,眼前突然闪现出一泓碧波荡漾的湖水。蓝天下那一片辽阔的碧绿湖水,真像是从天外飞来的一块镶嵌在苍凉大漠之中的绿宝石,太阳照射下的湖面如同绿色的镜子光滑平静;在周围荒凉沙漠的映衬下,更加衬托出湖水的秀丽景色。巨大的环境反差和视觉冲击,使我的内心受到了无以言表的震撼。展现在我面前的一切不是海市蜃楼,而是实实在在的现实。我飞快地跑下沙丘,冲向湖边,弯下腰,掬起一捧清澈的湖水,惊喜地看着水从指缝间慢慢地流出去。湖面上没有点点白帆,没有风起云涌,没有乱石穿空,没有惊涛拍岸,罕有人类足迹,没有人类的破坏和污染。目睹眼前美丽的湖光水色,令人心旷神怡。宁静、无边的宁静,整个海子与环绕着它的沙漠一样,仿佛正在沉沉地睡去,像一个沉睡中的睡美人正在静静地等待,等待着有一天被世人发现。与南方的湖泊不同,沙漠环境湿度小,北海的湖面上很少有薄雾,不会产生烟波浩淼的朦胧感,而是大胆地把自己所有的美丽都毫不遮掩的袒露在你的面前,令人叹为观止。与另外两个海子不同,北海向乌兰布和沙漠的深处延伸,对岸是远接天际的黄沙。海子里,水浅的地方长着片片芦苇、蒲草,远远的湖心小岛上长着茂密的树木。隔着宽阔的湖面,远远地望过去,在蓝天和碧水之间是一条金黄色的湖岸。我没有在狂风呼啸的日子里来到北海。那时,在灰暗天空的映衬下,波涛翻滚的湖面也许会是另外一种更加震撼人心的情景吧,而此时它却是处子般的宁静。我脱掉衣服,下到海子里,痛痛快快的游起泳来。游累了,上岸躺倒在沙滩上,呼吸着微微带些腥味潮湿的空气,眯起眼睛,把自己埋在沙子里,沐浴着阳光,真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如果加以开发利用,应是一道很好的沙漠风景,成为休闲度假的好去处。只不过这种闲情逸志的想法,与电子音乐一样,在当年那种历史环境下,被贴上了资产阶级腐朽没落思想范畴的标签。不要说做,就是想想都属于反动派。蓝天、白云、碧水、黄沙,寂静神秘的沙漠风光,旖旎的湖光水色,兵戎相见的古战场,成吉思汗的古老传说,再加上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的遗迹,探险、寻奇、健身、休闲,现代旅游所需的元素都齐备了。只不过这里生态环境脆弱,自然环境的承载能力有限。如果能够改善交通条件,善加利用,这里将会给处于竞争激烈的现代人带来许多欢乐和放松,也会为当地带来金钱,以更好的改善生活、改造沙漠、绿化祖国。也许当地那种大水漫灌的浇地方式所造成的地下水位高是海子形成的原因。假如科学地利用黄河水,改变了浇地方式,采用节水灌溉技术,那些风光旖旎的海子是否因此而缩小以至消失呢?如果尽早动手,植树造林,绿化沙漠,改变当地小气候,留住天上的水,海子能得以保全也未可知。怀着探求海子对岸奥秘的好奇心,我曾经与几个战友商量,想找时间绕着北海转上一圈,但因兵团生活日久,意气有些消沉,这个打算也再没有提起。

    沙漠的春天时间短,多风沙,一旦树木长出绿叶、小草发芽,夏季就到了,也到了一年之中工作最繁忙的时节。田间劳作,种瓜点豆,筑路垦荒,脱坯盖房,挖渠放水,喂猪放羊。夏季雨后,树林里会长出许多蘑菇。战士们利用休息时间去采摘,采回后,剪去蘑菇柄,用线穿成串,挂在墙壁上风干,探亲时带回家去。有时在地里劳动时,碰巧抓个刺猬,休息时就在沙地上挖个坑,架起锅子,把洗剥干净的刺猬搁进去,加水和从炊事班里要来的盐,放些新采摘的蘑菇进去,再没有其他调料可加了,寻些树枝,点火煮起来。不多时,小锅里冒出阵阵浓郁的香气,打开锅盖,看到浮着一层黄油的刺猬肉炖蘑菇,看得人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小小的一锅东西连汤带肉被大家风卷残云,一扫而光。对于平日难得见到点荤腥的我们来讲,天下美食莫过于此。

    秋季是收获的季节,给贫瘠荒凉的沙漠带来欢乐,是沙漠的黄金时段。防沙林带中的庄稼成熟了,我们到地里割麦子、豆子。收下的庄稼主要依靠马车和牛车运输。麦子、豆子装车看似简单,技术性却很强。豆子割下来不打捆,用禾叉挑到大车上,四边压齐,豆棵相互勾联不易滑动,可以装得很高;装好后,将捆在两根车辕上的大绳甩过车顶,拉起一个两端拴在大车后部、带有短短绳子的“L”形的圆木,通过“L”形圆木中点,将一根直径10厘米、长约70厘米、一头削尖好像炮弹样的木棒插进豆棵中,将大绳绕过木棒别个绳套,绳套中插进一根细木棒用力转动,把绳子绞紧。满车的豆棵就通过这个简单的程序操作捆扎牢固了,整个装车过程是一个完美的力学表演。大车行走时远远望去只见一个大头在上的倒金字塔型的物体在移动,驭手轻轻的摇着鞭子神气地坐在高高的车上,凉爽的秋风扑面而来,俯看着田野上正在弯腰收割、挥汗如雨的战友们好不惬意。麦子外表光滑,装车要困难的多了。装车时,站在车上的战士先将麦捆整齐的摆放在车帮四周,然后用中间的麦捆把外面的麦捆边缘压住;第二层码放时,按照先外后内的顺序,把最外边的麦捆稍稍向车外错出一些,这样一层层码放上去,麦捆摆放面积逐渐增大。随着麦捆高度的增加,车上的战士便看不到麦堆的形状,如果装的偏离了重心或者麦捆没有相互压牢,大车行走时麦堆很容易偏斜滑落,就要在大家的嘲笑声中卸车重新再装一次。控制装车重心全凭经验,装车技术好的人装量多而且行走时不出现问题。我曾经听老职工讲过一个发生在兵团成立之前的真实故事,一次林场外出买饲草,因为卖草的单位图方便、轻视林场职工的装车技术,所以饲草按车计价,装多装少不限、只要能顺利走出草场大门即可。驭手老郑上车装草,他手握禾叉东一叉西一叉地把饲草一层层铺展开,逐层向外展开压实,形成一个向四边倾斜的梯形,到顶后再慢慢的收拢;在大绳的拉力下,饲草重心向后移动正好落在车的中心;大车像一座上大下小的小山,辕马的马头隐约可见,一声鞭响,拉套的两匹马弓起腰把套绳拉的笔直,马车在崎岖不平的土路上稳稳当当的走出大门;由于饲草实在是装的太多、不能走太长的路,出大门后,不得不再卸下一部分、装到另一辆车上;卖草的单位直呼上当、后悔不迭。这次装车一定是老郑很得意的一件事,所以我们才能多次听到这个故事。

    麦子收割完毕,开始收割玉米、刨土豆、挖甜菜。与南方的甘蔗相同,甜菜是北方的糖类作物,外形类似于苤蓝,同苤蓝一样,挖掘采摘根茎。甜菜生食有一股怪味,不像甘蔗那样可以做水果食用。连队大量种植,收获后送到兵团糖厂榨糖。有的同志把甜菜悄悄带回宿舍,洗干净切成片,放到盆里煮,水开后捞出甜菜片,把甜菜汤浓缩成褐色的糖稀,蘸馒头或窝头吃,真是又甜又香。甜蜜的瓜果成熟了,开始采摘了,沙漠里云彩少、阳光充沛,利于植物的光合作用,昼夜温差大,利于瓜果糖份的积累,所以生长在这里沙质土壤的瓜果,成熟后含糖量高、特别甜,瓜果汁液粘粘的流到手上会拉丝,吃多了会上火。这里的瓜果品种多,有白兰瓜、西瓜、哈密瓜等,还有一种名字怪怪地叫做“华兰士”的甜瓜,据说是一个名叫“华兰士”的美国人带来的美国品种。“华兰士”瓜的样子像橄榄球,在成熟后,黄色的表皮上有突起的网状花纹,口感非常甜。听说三师二十三团在狼山农场生产的“华兰士”瓜就作为内蒙古的土特产品,送到广交会上为国家换取外汇。只不过,这里瓜果的种籽可能长期没有提纯复壮,品种混杂,品质下降,瓜香甜、口感好,但外形都有些近似。我曾在兰州吃过白兰瓜,那里的白兰瓜外形圆圆的好像白色的排球,切开后果肉呈半透明的碧绿色,好像是镶在薄薄的白色表皮上的碧玉一样。这里的白兰瓜外形椭圆,表皮发黄,果肉是绿色的,但却不是半透明的。每当瓜果成熟,天气变冷,冬季也就快到了。“早穿皮袄午穿纱,抱着火炉吃西瓜”是这里的真实写照。太阳落山后,在昏黄的油灯光下,切开个大西瓜,拿起一块,咬上一口,脆沙瓤的果肉冰凉冰凉的,甜到心坎里,使人难忘。这里还有一种有着深绿色条纹外皮、形状与西瓜很相像的冬瓜,有的战士从地里偷偷地摘一个回来,在大家满怀希望的目光下,“咔”的一刀切开,不禁大失所望,在哄笑声中抱起冬瓜,扔到远远的沙丘里。改革开放以来物流发达,各地的瓜果货架上都有,见到卖标有内蒙古特产的瓜果倍感亲切,买回切开一尝就大呼上当,一点甜味都没有,哪里是甜瓜,整个一个菜瓜。只有当年我们在连队里所吃的,才有资格称作内蒙古的瓜。

    秋季,沙枣树枝头挂起了串串红红的果实。矮小的沙棘上圆溜溜的小沙棘果也笑红了脸,变得又酸又甜,摘下一捧一边走一边吃。放眼望去,黄色沙丘波浪般起伏,仍是一副缺少生命迹象的模样,可是用心去寻找,就会发现到沙漠各处零零星星生长着一团团的沙蒿、一丛丛细长叶子的马兰;低洼的地方有甘草叶子葱绿茁壮,粗壮的根茎在地下蜿蜒生长,这是本地区一种重要的药材;偶尔还可以发现沙包上生长的另一种名贵药材——苁蓉,植株长满小小的黄褐色叶片,十几、二十厘米左右高,好似一个小棒槌,非常突兀的挺立在光秃秃的沙丘上;印在沙丘上的一串串小脚印是黑色小甲虫跑过的痕迹,曲曲弯弯的是小小的沙蛇爬过的印记,偶尔一只披着黄色毛皮、胖墩墩的野兔子,从树林或沙丘的角落里窜出,飞快地在视线里消失。当地的老职工工余时间在林地里、沙丘之间布置狩猎的夹子,总能捕到几只吃得的圆滚滚的、准备渡过漫长严冬的野兔子满载而归。秋季来临,生长在海子里的蒲草抽出细长的莛,莛的上部结出棕色圆滚滚的蒲棒。冬季的北风吹过蒲棒,散出细细的绒毛,带着小小的种子,飞向四面八方。有的战士把褥子里面的棉花掏出来,在褥套里装进蒲棒的绒毛,缝好后,放到秋日的阳光下晒热,褥套鼓起,像个气球,躺上去温暖柔软,舒服极了。

    秋末冬初,一群群南飞的大雁、天鹅、野鸭子等候鸟来到海子里落脚,在平静的湖水上嬉戏,不时扎进水里捉些鱼吃;它们发出阵阵呷呷、嘎嘎的叫声,打破了湖面上的宁静;远远地见有人来,便吃力地拍打翅膀,在水上滑行好长一段距离,然后离开水面,飞上天空。听说这些候鸟都是从贝加尔湖飞来的,在这里稍作休息,然后飞往南方;春季它们又从南方飞回,在刚刚化冻的湖面上落脚,暂时休整后又回到贝加尔湖去。面对海子中游动的一群群大雁、天鹅、野鸭子,战士们闲暇时前去欣赏;有时恶作剧地向海子里大声喊叫,吓得它们纷纷向远处快速游去或飞起来。面对这些飞禽,也有人垂涎三尺,在海子边埋设夹子或举起猎枪步枪,一只只大雁、天鹅、野鸭子变成了口中的美味,它们的羽毛被装进褥子御寒。在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没有人懂得、也没有人宣传保护野生动物,为了改善清贫的物质生活,猎杀它们也是偶尔补充一点蛋白质的渠道。秋季我们还有植树任务,也许是沙漠植树的特点,从树上砍下指头粗细的树枝,截成20厘米左右长的小段,一头削尖,每100枝扎一捆,每人若干捆。两人一组,一人扛树捆,一人扛铁锨,来到植树地点,把树捆打开,按要求的距离把树枝尖端插入沙地,用铁锨把它拍入地里。两人配合,一个插树枝,一个用铁锨拍,植树的速度极快,走路的时间反而比植树的时间还要长。拍到沙地里的树枝春天发芽时,也正是沙漠里植物最少的时候,恰好给野兔子当了口粮,不知这种拍打植树法成全了多少饥饿的小动物?植树的成活率有多高?树木增加了多少?只晓得我们年年植树,连里年年上报成绩植树若干若干,可总见不到我们种的树长成防风林带,只有种植在宿舍旁边的杨树长得高大挺拔。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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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4-7 09:23:25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yyy 于 2019-4-7 10:17 编辑


    (续)

    从每年九月底到第二年五月,乌兰布和沙漠进入冬季。树叶落了,草枯黄了,大地一片萧瑟,满目苍凉,见不到丁点绿色。寒冷,气温低,汲水秸槔上的绳子上结成冰柱能粘住手。海子结了好厚的冰,只可惜大家谁也没有冰鞋,否则海子上那天然冰场能给我们带来多少欢乐。冬季御寒的棉大衣具有地方特色,南方战友的大衣由家乡配发,颜色灰绿,棉领,下摆不开口,一口钟似的,直统统裹在身上,看着不很精神,保暖效果却不错。北方战友的大衣穿着起来要精神多了,草绿色布面,棕色的栽绒领子,下摆开口,方便跑动。战士们每人一顶花色各异的皮帽,冬季的寒风中戴在头上很暖和。一冬过后,皮帽后面与衣服领子磨擦处的毛脱落,露出白色的皮碴。与皮帽相比,穿在脚上的棉鞋就差多了,鞋里絮了一层薄薄的毛,每天到地里拉沙、挖渠,不停的跑路,鞋子很快磨破了。年轻人容易出脚汗,干了一天活,鞋子里总是湿露露的,回到宿舍,大家都把棉鞋烤到炉子边上,门窗紧闭,室内的气味实在是不敢恭维。炉圈小,鞋子多,鞋底被烤糊的事时有发生。当地有一种用羊毛制成的鞋叫“毡疙瘩”,外形难看笨重,好像医院里给骨折病人脚上打的石膏绷带,当地赶大车的职工穿着它,长时间坐在车上,脚也不冷。发给我们的棉鞋的保暖性与“毡疙瘩”是无法相比的。到连队头一年的冬季,我的脚被冻伤了,劳动结束后回到温暖的宿舍,双脚又痒又痛,叫人难耐,从连队卫生室要点冻伤膏抹上也不见好转。当地的老职工告诉我:摘一些冬青的叶子煮水泡脚,可以治疗冻伤。我摘了一脸盆的冬青叶子,加上水,放到炉子上煮开,待稍微凉点后把脚放进去,感觉很舒服;水凉了,又放到炉子上加热再泡,反复几次。经过这样的治疗,冻伤真的很快就好了,而且以后我的脚再没有发生过冻伤现象。

    冬季,到田里平整土地,用小拉车把田里被风刮堆积起来的沙包运到地边,将肥料运到地里堆成小堆。有时候去清理自己连队或其它连队的水渠,把刮进水渠里的沙子挖出来,疏通水道。有时到其它地方去开挖新的水渠。挖渠工地没有机械设备,全部靠人力施工。一镐头刨下去,厚厚的冻土层出现一个白点,只好用铁锤钢钎在地面打炮眼,放进炸药去炸,炸开冻土层后才能开始铲土。到了挖渠工地,有时住在废弃的土坯房内,住房紧张,居住条件很差。房子门窗没有玻璃,就钉块塑料薄膜。没有取暖设备,寒风钻进室内,房里好像冰窖。大家睡觉时,被子上压上棉衣、大衣,头上再戴上皮帽子。房子少,大家挤在一起睡觉,翻身都很困难。如果有人半夜起来上厕所,回来后就没有了睡觉的地方,只好侧着身子、像木匠背楔子似的硬挤进去。不过挤点也有好处,可以互相取暖、抵御严寒。每天从挖渠工地收工回来,棉鞋总是湿漉漉的,没有炉火去烘烤,放一夜冻成冰砣,第二天也只好咬牙将就着穿上,去工地劳动,担着土筐奔跑好一会儿,脚底的冰凉感觉才消失。好在除特殊情况外,冬季外出挖渠时,这样的居住条件不是太多。

    我们参加过的规模巨大,工程量最大的挖渠工程是西排干工程。内蒙古地区的水渠,按截面积的大小,分为“干、支、斗、农、毛”五种,以干渠最大,毛渠最小。这个西排干工程一直干了好几年。参加工程的各连队有明确的工段,进入工地时间有先后,有的连队已经完成工程任务,有的才刚刚开始。初到西排干工地时,看到已完成任务的连队留下的渠道片段,被眼前宽阔的梯形渠道惊呆了,太神奇了!它是一条真正的大河,难以想象这条大河居然是全靠兵团战士的体力,一锨锨、一担担干出来的。转过头来,站在自己连队工地边缘遗留的光滑笔陡的断面前,向下望去,真有一种站立在悬崖边的感觉。西排干是在古黄河冲积平原厚厚的黄土层上开挖的,上部的土层干燥板结,下部的土层在长期的重压下潮湿坚硬。脚踏下缘锋利的平板铁锹,用力踩下去,切下块块坚硬的黄土块,装进土筐;担起筐来,扁担成了弯弯的月亮。为了平衡体力,我们学习使用两个肩膀轮流担着扁担;两个肩膀都压痛了,就把扁担横着放到双肩上。时间不长,大家的脖子后面都出现了一个鼓鼓的疙瘩。为加快工程进度,有时也使用炸药炸松坚硬的土层,在等待炸药爆炸的间隙,大家抓紧时间躺倒在渠坡上喘口气。一次挖土的过程中,忽然挖出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圆洞,大家感到很奇怪,聚在洞边议论纷纷,猜什么的都有。后来趴在洞口仔细闻了一下,嗅到硝烟的味道,才恍然大悟,这并不是远古的遗存,而是使用炸药造成的结果。炸药埋得过深,爆炸的冲击波没有把土层掀翻,而是把爆炸点周围的土壤压缩出一个圆洞。虽然我只去过一次西排干工地,干了不长的一段时间,但每当想起挖渠的经历,还会感到两条腿酸痛酸痛的。在工地上听人讲,担着装满土块的担子登陡坡时腿会痛,时间长了就好了。可我一直干到回连队时,两条腿还是酸痛的,走路都不得劲。看到其它同志担起担子,健步如飞的行走在堤坡上,我真是惭愧。尤其是一些浙江来的战友,筐里装满还要用铁锨拍实,再加上一块黄土,比起这些同志来,我的体力真是差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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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4-7 09:24:08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yyy 于 2019-4-7 10:19 编辑


    一些战士上学、参军、去工厂、因病或其它什么原因先后离开了连队,引起了留在原地的战士们深深地的思乡情绪。随着年龄的增长。大家开始考虑个人的生活问题和今后的前途问题,我们连队和其它连队由于种种原因开始出现了战士自杀现象。

    一天下午,在地里喷农药时,一名浙江来的与我同龄的女生趁大家不注意,偷偷地喝了农药乐果,被发现时已经昏倒在地。医药的缺乏和抢救的不及时,这个女生最终离开了我们。目睹一个鲜活的生命以这种极端的形式从面前消失,对我产生了极大的震撼。当时我正在炊事班里当火头军,每天到水井挑水,为做饭做准备工作,在水井旁经常遇到收工后排队打水的战友们。因为她从其它连队调来形象突出,等待打水过程中,总见她与其它女战士说笑打闹,留给我的印象是一个活泼好动、性格开朗的女生。听到她服毒的消息,感到突然难以理解。也许人前笑脸、人后流泪才是她的本来面目,巨大的精神创伤使她表现出双重性格,这种锥心的痛苦时时在煎熬着她,迫使她做出选择。大漠的一弯冷月下,一个身着无领章、帽徽的绿色军衣,脚踏解放鞋的女生,站在沙枣树下,面朝着南方,全身笼罩在醉人的沙枣花香中;月光透过枝叶洒落在那张凄凉悲苦、绝望无助、泪如雨下的脸上;夜已深沉,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儿吹过杨树叶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孤独无助,满腹的心事无处倾诉,心头的热血慢慢地冷下来。“常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彀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茕茕少女渴望解脱,渴望自由,在人格和尊严受到践踏时选择了放弃作为抗争,绝然驾驶生命的小舟离开了尘世,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之中。我感慨,如果是因为堵水渠的决口而牺牲,如果是因为疾病而去世,如果是因为在海子里游泳而溺亡,都还罢了,她却选择了自杀。她承受着多么沉重的心理压力,需要多么巨大的勇气才能以这样的极端形式踏上不归之路!世事的冷漠消磨了她生的意志,美好愿望的破灭使她走向死亡,这也许是她的万般无奈。父母亲含辛茹苦的抚育,亲朋好友满腔爱心的呵护,一个活活泼泼的花季少女,满怀憧憬登上北往的列车;而南下的列车载来的却是一抔冷灰。一个生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湮灭了,何等地惊心动魄!18岁的花季——含苞待放、花一样的年龄,充满希望、充满幻想、充满冒险的年龄!只可惜,她涉世不深,所托非人,为一些灿烂的光环所障目,她大胆地追求幸福的理想遭到了毁灭。亵渎、玩弄冰清玉洁少女的感情,是上帝都不能饶恕的罪行。刚烈的越国女子选择了死作为最后的抗争,却背负了一个自绝于人民的恶名。如果没有这个悲剧发生,她现在该是一个拥有幸福家庭、儿孙绕膝的主妇,一个事业有成、享受宁静生活的人。而如今,她却是一缕永远飘荡在沙漠凄风苦雨中的孤魂,只有大漠上那一弯冷冷的月亮和凄厉的寒风永远地陪伴着她。她依然孤独的站在沙枣树下,久久地的遥望着南方。昔日喧闹的操场成了羊群穿行的通道,破烂的简易篮球架歪斜的站立在一旁,礼堂变成了仓库,舞台上落满了灰尘,秸槔孤立在水井旁边,呼啸的风儿从空空荡荡的营房破损的门窗穿进穿出。战友们早已离去,营区一片死寂,只有沙枣树的花香永远地环绕在她的身旁。她永远无法回到家乡,回到亲人们中间了;她的生命像滑过天际的流星,一闪即逝,永远的定格在十八岁。多少年了,这件事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挥之难去。面对那些无辜逝去的生命,杜鹃啼血情何以堪?以至于我无法接受任何描写知识青年生活的文艺作品。那些文艺作品所描写的知识青年在农村战天斗地事迹确实给人一种强烈的震撼,同时也披露出一些使知识青年蒙受不应有的痛苦的事实。虽然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参加艰苦的劳动磨炼意志,需要知识青年付出代价;但利用他们的天真、涉世不深和孤立无援来满足卑劣的私欲则使人厌恶愤恨。这些文艺作品使人们记住了我们国家曾经有过的一段历史,但我无法面对历史的重温。我不想撕开那痛苦的记忆,对于那段历史的回忆是一个超过心理负荷、使心灵淌血的过程,是一个过于沉重的话题。对于那个浙江来的女生,我只是希望她在另一个世界里得到永久幸福和安宁,摆脱了对尘世痛苦的记忆,奉上心香一炷,是仍然记得她的兵团战友们所能做到的一切。虽然人们为逃避责任或苦衷难言,违心的曲解兵团战士自杀的原因,竭力弱化战士自杀的影响,努力使人们忘却这些事,但是这位女战友的离世如同一面镜子,照出了世间那些丑恶的灵魂。在这面镜子上镌刻着鲁迅先生的一句话:“永远不宽恕”!这面镜子会永远诅咒使她失去生命的那些道貌岸然、将权利作为自己后花园的人,让他们的灵魂永生得不到安宁吧!面对王熙凤式的不相信因果报应的人物,语言是多么的软弱、苍白无力。也许是出于保护的目的,把她从原来的连队调到我们连,离开了原有环境的影响,也将她与了解、关心、爱护她的战友隔离了。在新的环境中新的战友们对她不了解,所知道的仅仅是风言风语,这就引起了周围对她的轻蔑和歧视,在她最需要关爱的时候雪上加霜,更加重了对她的伤害,流血的心头又添新伤。从“文化大革命”氛围中走来的我们满怀着对资产阶级的批判心理,视任何大胆追求个人幸福的事情为大逆不道;“让世界充满爱”是资产阶级的口号,不见容于社会,也不为人所理解。对于这类事情连队干部似乎没有处理经验,对她所面临的一切采取顺其自然的无为治之。因此,身处风刀雪剑环境中的她只能装聋作哑、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那颗敏感的饱受创伤的心在慢慢的破碎,冷漠与排斥最终摧毁了她的意志促进了她的离世。人之生命受之于天,面对着那些逝去的无辜生命,在憎恨作恶之人时也让我们忏悔自己的愚昧和无知吧。让我们更加热爱生活,以一颗平常心来看待周围一切事物,善待别人也善待我们自己,善待这世上的一切吧!

    屯垦戍边的生活一年年过去了,全体战士的辛勤劳动并没有使连队周围的环境质量有大的提高,反而愈加显得荒凉。不知何故,几年过去后,夏季的雨水变得愈加稀少,刚到兵团时连队附近茂密的绿草不见了。除了建起了营房等几幢建筑外,连队建设远景规划图上的一切仍然停留在纸面上。多年的艰苦工作没有收到实际效果,给兵团战士高昂的热情泼了一盆冰水。粮食定量不够吃,肉和食油仍然很少,物质生活没有改善。在兵团生活的时间长了,有些战士的指甲盖凹下去像个小铲子,大家感到很奇怪却不知为何,回城后指甲慢慢地恢复了原状,才知道是由于营养匮乏造成的。

    对目前追求素食、远离脂肪、崇尚骨感的年轻朋友们,当年的生活场景对他们,真真是天方夜谭,无法理解,除非能够过上一段兵团战士的生活,而这种生活现在也已经演变成了一种猎奇。当年战士们回家探亲后,经常带回一、两罐装在罐头瓶里的猪油,抹在刚出屉的热馒头上,咬一口香掉牙,如果再夹上一点白糖就更妙不可言了。煮一撮挂面,放一些盐,再加一点猪油,就是一顿美餐。浙江战友带来的炒米粉,用开水冲一碗,又香又甜,叫人回味无穷。一次到巴彦高勒镇出差,中午去饭馆吃了一餐红油凉面。面条煮熟,从锅里捞出来,加一点点油,抖散后搁到一边放凉;有人买时盛到碗里,加一些辣椒酱端出来。面条红通通、油亮亮,放上醋,用筷子挑起,吃到嘴里,劲道的面条凉、辣、酸,香喷喷的味道,在盛夏季节别提多美了,那种口感我一直念念不忘。后来,我在北京前门见到四川担担面与之相仿,兴冲冲地买了一碗,只吃了一口,粘糊糊的顿感无味,皱着眉头放弃了。现在出差开会的机会多,全国各地走了不少地方,各式各样的面条吃了不少,但巴彦高勒镇吃过的红油凉面的口感再也没有出现过。

    战士拥有收音机已不再受到限制,电影还是很少看到,书报数量种类不多,文化生活依然匮乏,与外界交流只限于书信。虽然扎根边疆、屯垦戍边的教育仍然在继续,但初到兵团时的热情渐渐消退,大家的情绪有些低沉。记得一次一个职工的孩子到连队东边的水渠里游泳时溺水,被救上来时呼吸已经停止。当时不巧,军医有事外出没在连队,连队卫生员又没经过相关的急救训练,看着躺在渠边、濒临死亡的孩子,众人束手无策。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套上马车,紧急送往团部卫生队。卫生员抱着血压计,另一个同志摸着孩子的脉搏,我抱着溺水的孩子,坐在疾驰的马车上。就在路过团部的一个小桥,距离团部卫生队近在咫尺,摸着孩子脉搏的同志悄悄地告诉我,孩子一直非常微弱的脉搏出现疾速跳动,然后就消失了。闻听此言,我的心猛得一缩。赶到团部卫生队后,孩子被抬进抢救室,放到手术床上。当着我们的面,军医马上开始了抢救工作。经过心脏按压和心脏直接注射,仍然没能使孩子的心脏重新跳动起来。当军医宣布抢救结束时,我感到了茫然。在团部卫生队近在咫尺的时候,一个孩子的生命就这样从我的怀里消失了。生命是如此地渺小脆弱,不堪一击。我大脑里一片空白,事后怎样坐着马车回到连队,都记不清了。路过林场职工住的土坯房,孩子已经僵硬的身体静静地躺在路边的杨树下。看到这些,我不知道送他去团部卫生队抢救的决定是对还是错。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为什么就不学一点急救常识,只要有一点点人工呼吸的技术,这个孩子的生命就可以保留下来。我想到,面临如此简陋的医疗保障体系,我们的生命安全又在哪里?难道万一我们中有人出现这类简单的意外事故时,也会在众人束手无策的情况下丧生?每日劳动之余,大家思索着眼前和今后的生活,一大堆的问题摆在面前,难道林场老知青的生活就是我们的未来?难道我们将终其一生,生活在一到冬季就用砖头把北窗砌死、室内混浊气味重得把人冲一个跟头的土坯房间里?难道我们将永远居住在物质精神生活匮乏的地方,到附近很小的乡镇去走一走都好像是度过一个欢乐的节日?难道我们当初的选择错了吗?东北知青的那段顺口溜也适用于我们,“站在村口回头望,心里闷的慌。站在村口城里望,心里亮堂堂。”迅速发展的城市生活在远处诱惑着我们,大家感到茫茫然,心头所思所想全是回城,除了正常的工作调动、参军、上学、困退、病退之外,找各种理由和门路,想各种方法离开兵团,好像离开兵团就一脚踏进了天堂,为此付出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尽管思想波动,战士们还是以饱满的热情投入日常工作,干劲很少有松懈。一个同志在一篇描述清理厕所粪坑的积肥劳动的稿件中提到:冬季,粪坑冻得像钢铁一样坚硬,只能用镐头一点点的刨,大伙干得满头大汗,皮帽子都戴不住,飞溅起的冰渣溅到嘴里咸滋滋的,没有一个人怕脏怕累退缩不前。挖渠的工地上担着重担依然是健步如飞。秋季,女战士们下到海子里割芦苇、蒲草,在日照下,海子表层水温比较高,但下层的水温度低得刺骨凉,到了水深的地方,身体冷得发抖;劳动时水底翻上来的黑色污泥浸满全身,不小心偶尔喝上一口。现在回想起这些事情心里很不是滋味,连队的战士们在边疆建设中吃了多少的苦啊?!

    兵团虽然地处内蒙边疆,比较闭塞,但也是一个小社会,不是世外桃园。“人上一百,形形色色”,连队里存在着各种各样的生活上和工作上的矛盾。尤其是在战士们扎根边疆的思想发生动摇时,面对工作分配、调动等诸如此类的稀有机遇,地域性的小圈子、走后门等社会上的一切,同样会在这里出现,只不过表现的更加直白和无所顾忌罢了。对连队存在的一些不平事,战士们颇多议论。机遇对个人来讲,有时是失之毫厘谬之千里,但选择的存在是必然的。离开兵团后目睹社会上更多的事情,天长日久,对连队曾经发生的一些事也就无所谓了。时间是最好的过滤器和删除键,它将人们记忆中的伤口抚平,把不愉快统统滤出、删除,只留下那些愉快和欢乐的往事。也许吧,太多的痛苦和不愉快会使人背上沉重的包袱,消磨生活的意志,使人裹足不前。想一想那些长眠在大漠中的战友吧,几十年后战友重逢时,往日的恩怨都已随流水逝去。

    在连队,我在业余时间阅读了一本描写一群上海知识青年到东北一个偏僻小山村里插队落户情况的小说。主人公之一是个出身资本家的女生,患病时情绪低沉,拉起了二胡曲《病中吟》,结果被当地精通音律的地主分子从乐曲声中了解到她的思想情绪;该分子利用闲谈的机会,讲一些旧的生活方式和思想观念,使她对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伟大事业产生了怀疑,疏远了知识青年的集体;后来,在当地贫下中农的领导下,先进的知识青年挥起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把该分子砸为齑粉,落后的女知青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为先进的知识青年所教育挽救,终于又回到革命的知识青年队伍里,与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实现了零距离的结合,二胡拉起了革命的歌曲。我喜欢音乐,没事的时候哼哼歌曲,但对音乐理论、音乐历史一窍不通。《病中吟》是一支什么样的曲子?为何为先进的知识青年所不齿?为何竟然与阶级敌人的思想合拍?我不太清楚。是何人竟然冒天下之大不韪,创作出这首反对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伟大战略部署的乐曲?一个偶然的机会,在一本歌本里发现了《病中吟》的曲谱,我把它抄录下来想研究一下其中的奥秘。回城很久以后,我才知道《病中吟》是刘天华先生的作品。刘先生是我国上世纪三十年代的国乐大师,由于他在创作和演奏上的努力,使我国的国乐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为开创和发展我国民族音乐作出了巨大贡献,是中华民族的骄傲。刘先生189524日生于一个知识分子家庭,193268日病逝于北京,终年37岁。1918年他在贫病中完成二胡曲《病中吟》,作品抒发了曲作者在旧中国黑暗年代里苦闷、彷徨、要求变革、挣扎、奋斗的愤懑心情。小说作者把九泉之下的刘天华先生拉出来,作为反面角色,将这首曲子提升到阶级斗争的高度上纲上线,作为反动文艺作品来批判,实有牵强。二胡拉出的曲调如泣如诉,表现出的哀婉无助、希望改变境遇、向往美好生活的感情,在一些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心中引起了共鸣,非《病中吟》之过,而正是“忽闻歌古调,归思欲沾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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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4-7 09:24:43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yyy 于 2019-4-7 10:21 编辑


       1975年,北京军区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的历史掩上了最后一页。国务院、中央军委【国发(7595号文件】《关于改变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体制问题的批复》中批示:“同意改变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的体制,撤消兵团、师两级机构,农牧业团改为国营农牧场,……。”

    中共巴彦淖尔盟改体领导小组的《改变兵团体制问题的实施方案》中提到:撤消一、二、三师师级机构,成立巴彦淖尔盟革命委员会农牧场管理局;本着宜农则农、宜林则林、宜牧则牧的原则,将农牧业团部分改为国营农场、林场、牧场或蔬菜农场;其中原一师各团分别更名为国营巴彦淖尔盟的乌兰布和林场(一团);巴音套海林场(二团);哈腾套海林场(三团);太阳庙林场(四团);包尔套勒盖林场(五团);巴音毛道林场(六团);纳林套海林场(七团)……;七连更名为国营巴彦淖尔盟哈腾套海林场七分场。

    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改制反映了当时国际形势的变化,我国与周边国家关系趋于改善,北部边疆战备形势和缓,内蒙兵团作为防御战争的准军事组织的必要性已经消失,建设边疆成为主要任务。从一师各团分别更名为林场的情况看,兵团的存在对当地环境的影响已经引起了人们的重视和反思,治理乌兰布和沙漠的任务又将提上议事日程。实事求是地分析当地经济基础、自然条件,人数众多的兵团组织超出了发展经济所需,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破坏自然环境的作用。因此,缩小编制,减少人口数量,减轻当地经济、环境压力是休养生息、再图发展的策略,也为兵团战士返城回家提供了客观条件。体制的改变褪去了我们身上曾经有过的少许军事色彩,结束了战士们的供给制。兵团战士转变为林场职工,每个月的津贴改为工资,衣服、粮食等生活用品需要花钱购买,日常生活的一切需要自己妥善计划安排,我们开始学习自己照料自己。巨大的变化正在上级领导机关里进行,暂时还未波及到基层连队的战士们,日常工作循着惯性没有发生大的变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仍在继续。为了减少连年的亏损,也为了减少资金投入,调动职工的工作积极性,林场采取了将部分土地分配给个人的政策。我离开兵团的时间比较早些,没有赶上分田到个人的改革。“三、四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场景最终没有降临到我的头上,牧歌式的田园生活与我擦肩而过。后来听说有的林场职工把分配给个人的土地租赁出去后搬到巴彦高勒镇居住,乡下有土地,城里有产业,好像又一轮社会进化模式的缩影。担任兵团各级主要领导的现役军人撤走了,地方干部接管了工作,对战士的病、困退的管理放松了许多。原来需要大费周折的事情,现在只要有战士所在城市“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办公室”的证明,林场就放人。文化革命后期,国家调整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政策,知识青年返城的条件宽松多了。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我回到了家乡。此时的我已经没有了“离家三十年还乡来,白洋淀上荷花开”的激情,只有“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销磨。唯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的感叹。离开了度过人生中最美好年华的大漠,内心感到不安和困惑。七年中在兵团所学到的一切,随着兵团生活的结束都归于零。我已经习惯了面对荒漠人烟稀少的孤独,习惯于沙漠里的独往独来。突然进入到车水马龙、人声嘈杂的城市,又要重新学习适应新的环境,我将怎样溶入新的生活?我与城市中的同龄人还有共同语言吗?似乎我的心态已经老去,青年时代永远地留在了兵团,已是老气横秋之人。

回到家乡,见到事业有成的旧日同学们,我又回到了七年前离开时的原点,造化弄人。面对城市的巨大变化,令人眼花缭乱的景象使我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不明白,也看不懂。大规模的城市建设迅速的改变着故乡的面貌,心无旁骛行走在没有路标的沙漠里很少迷路,在城里我反而几次找不到通往目的地的路。虽说兵团战士到连队三年后,每年有一次探亲假可以回家看看,但我们已成为了城市的匆匆过客,多年的大漠生活使我变成了城市的陌路人。一位早于我离开兵团的战友临别时留下《别军营》诗一首,借用其中最后一句:“前边啊,是更广阔的课堂。”不知是自勉还是自嘲,却具有高超的预见性。从“文革”开始的停课闹革命到离开兵团重回城市的十年,正是人的一生中学习知识的黄金时段,而我们这一代人失去了接受正规文化教育的机会,远远地落到了时代的后面。落伍者只有重新开始抓紧时间,努力学习充实自己,继续被中断了的学业,弥补失去的岁月,提高文化水平,跟上社会的进步才有出路。回城后,我们加入失业者的行列,成了一群没有经济来源的无业游民。当年我主动地选择了去兵团,对于现在将要从事的职业则做不到选择,谈不上兴趣,只有听天由命。对职业、工作,已经失去了当年去兵团时的热情和憧憬,有工作即是好工作。老大不小的整天蹲在家里吃闲饭,心里挺不是滋味,找一个吃饭的地方是当务之急。因此,托关系、寻门路、找工作,成了日常生活的主旋律。回城后的兵团战友们都为生活奔忙,忙于成家立业,进夜校学习,相互之间缺乏联系,偶尔相遇,也只是日常生活的寒喧,没有心情去谈论其他事情。

    岁月流逝、时代变迁,随着十年动乱的结束,社会环境不断进步,改革开放以来物质、文化生活的极大丰富,那些极具时代特征的兵团战士歌曲再没有人唱起,已经变得非常陌生。大漠的风沙渐行渐远,兵团已成为遥远的过去,恍如隔世。往事不堪回首,那些永远地留在了昔日兵团那块土地上的战友们,在我们的记忆中渐渐地模糊了,兵团的生活经历被它的亲历者们封闭在了记忆的最深处。我彻底地回归了城市,面对残酷、激烈的竞争现实,面对浩瀚的知识海洋和爆炸般的信息潮,没有时间感叹逝去的岁月。几十年紧张忙碌的工作、生活,使我忘却了曾经有过的兵团的历史,我以为我不会再为兵团的生活经历而感动了,只是随着年龄的日见苍老几番梦回大漠,似是而非的梦境久久地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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